第846章 进城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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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6章 进城出城
这时候,严家训带著那几个明军士兵,走到了窝棚近前。他微微蹙著眉头,目光扫过那一片狼藉的现场,沉声问道:「怎么回事。吵吵嚷嚷地干什么呢?」
那小吏脸上的凶横之色瞬间收敛,如同变戏法一般堆起了谄媚的笑颜。
「严老爷,这个刁妇忤逆抗命,非要留下她儿子。」他微微躬起身子,指著跪在地上的金好女,没敢过分地添油加醋,「小人好言相劝,但她却一直纠缠不休,一点儿人话也听不进去。不管小人说什么,她就是不肯放她儿子过去集合。小人实在没有办法,怕耽搁了时辰,也只能叫人过来帮忙了。」
「嗯?」严家训的眼里顿时多了几分不善的神色。
「严老爷!严老爷您明鉴啊!」李大铉生怕严家训误会自己抗命,连忙哑著嗓子大声道:「小人愿意进城协防,绝无推诿之意!我娘,我娘她......她也是想要跟我多说几句话,绝不是忤逆抗命!」
「你......」严家训的目光在李大铉那张满布焦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这张脸似乎有些眼熟......严家训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一时也没能想起来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正思索的时候,金好女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推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朝鲜士兵,膝行著来到了严家训脚边,连连叩首道:「老爷!青天大老爷!求求您开开恩吧!民妇的丈夫已经死在鞑子的手里了,如今尸骨难寻————民妇......民妇也是好不容易才和我儿重逢。求求您,求求您别让他去送死啊!」她一边说话,一边磕头,每一声哭求都像从肺腑里硬抠出来的。
「毛将有令。营中所有青壮,皆需入城协防,以固城守!」严家训环顾四周,铁著脸说道,「这是军国大事,又不是只针对你一家一户!你家若是例外,那别家是不是也要跟著例外?倘若家家如此,人人惜命,这城还守不守了?」
严家训说的是正论,但金好女根本听不进去,只是一味地磕头哭喊:「老爷!求您了老爷!只要您饶过我儿!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我也不要你给我当牛做马,你儿也不可能例外!」严家训眉头一皱,提高了音量,「你便是磕破了头,说破了天,也没有任何用处!速速退开,莫要再胡搅蛮缠了!」
话虽如此,但看著金好女那个凄惶绝望的模样,严家训的心里终究还是难免闪过一丝恻隐。
「唉!你不必太过忧惧。」严家训稍微放缓了语气,对著金好女,也像是说给周围所有惊恐的难民听:「协防一事,侧重于协,又不是即刻便要你儿子去城头跟鞑子搏命。你儿子入城之后,多半也就是帮著运送砖石木料,加造守城器械,或是在后方照应伤员、生火造饭。鞑子便是到了城下,一时半会儿也轮不到他们这些不习战阵的辅兵上前拼杀。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说罢,严家训又转头看向李大铉,声音复而转冷:「不要再耽搁了!速去坝上集合!
再敢拖延,便是违抗军令。到时候,休怪军法无情!」
李大铉浑身一凛,连忙应道:「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他走到母亲面前,强忍著鼻酸道:「娘,我去了。您————自己保重,照看好天正哥和弟弟。」说著,李大铉又看向躺在床铺上的李天正,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天正哥,你也好好养伤,别————别担心我。」
「不,不要......」金好女只是木然流泪,摇头哭泣。
李天正趴在床上,眼圈通红,泪水顺著脸颊滑落。他咬著牙,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大铉————你————你千万要小心!等我养好了伤,一定回龟城来找你们!」
「养好了伤再来?你倒是想得美!」旁边那小吏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插话道,「你现在就得去!」小吏觑著严家训的脸色,见他并未色变,仍是蹙著眉头,便转头对那几个朝鲜士兵催促道:「你们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快把那个趴窝的也拖出来!没点规矩了简直!」
士兵闻言对视,又要动作。
「等等!」李大铉再次拦在他们前面,随即面向严家训,猛地跪了下来,急声恳求道:「严老爷!天正哥他真的去不了啊!他前些日子挨了军棍,伤势极重,天天都得换药,根本走不了路!让他去城里,非但帮不上忙,怕是还要拖累别人啊!老爷,求您明察!」
严家训抬头望向趴在床板上的李天正,接著又回过头看著李大铉。他默了一会儿,脑中突然闪过一抹灵光:「唔...你是————甲叁玖柒?」
李大铉先是一怔,随即连连点头:「老爷您还记得?是是是!小人正是甲叁玖柒!天正哥是乙肆贰捌。那天————那天多亏了老爷您主持公道,网开一面,天正哥才能保全性命,留在营里。老爷的大恩大德,小人也是一直记著,不敢或忘!」
严家训面露恍然之色,视线又重新回到李天正的身上:「当时不过是判了十记军棍,这都多少时日了,也该好的差不多了吧?」
「没有,真的没有!」李大铉看情况似有转机,便急忙解释道,「严老爷您明鉴啊!
那日行刑,执杖的军爷下手太重了!直接就把天正哥屁股上的肉给打烂了,后来请郎中来看,说是烂肉不除必生大害,就把坏死的皮肉都给剜掉了!这些天,敷药换药一直没停,伤口稍微一动就往外渗水。老爷您若是不信,可以————可以亲自看看嘛!」
说著,他竟真的要去掀那张盖在李天正屁股上的污布。
「不必了。」严家训抬手制止,脸色沉了下来。他又不是第一天给人当师爷,怎么会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若是正常行刑,十板子何以打到需肉疗伤的地步,这肯定是刻意下了重手......
他冷哼一声,倏地转头,目光如锥子般刺向那个青衫小吏。
那小吏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咯噔一下,背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辩解,「严老爷,那是————那是————」
「不必多说了。」严家训冷冷地打断他,「既然重伤未愈,那就不要去城里添麻烦了。你们,赶紧过集合,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撂下这句后,严家训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难民营通向龟城的那条土路,从未像今天这般拥挤过。
上千名面黄肌瘦的朝鲜青壮,正挨挨挤挤地塞在一起,朝著龟城的方向蠕动。从高处俯瞰下去,这支蜿蜒行进的队伍,就像是一条连接著龟城与难民营的灰黄色血脉。
李大铉挤在同村的几个青壮中间,几乎是被人流推著往前走。
他们蹒跚著前进,行不多时,队伍便经过了他们前些日子亲手挖掘的堑壕与散兵坑。
李大铉下意识地偏过头,望向壕沟内侧。
只见一个接一个的散兵坑里,有数不清的明军士兵正在伍长或者什长的指令下忙碌著。他们大多脱去了外甲,只穿著深蓝色的戎服或杂色的号衣。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灌入耳朵,但李大铉却一个字也听不懂。
就在这时,旁边一条岔开的小道上,几辆堆满了成捆柴火的骡车「吱呀」一声停了下来。驾车的役夫还没跳下车辕,便有好几个明军士兵从各自的散兵坑里窜了出来。
车夫和随车的役夫们默不作声,只是一捆接一捆地将柴火递给那些伸手来接的士兵。
「放在火药桶边上干什么!你找死吗!」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猛地从临近的一个散兵坑里进了出来。惊得李大铉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四十来岁、腮边留著短硬胡茬的老兵,正瞪著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指著一个小兵的鼻子厉声喝骂。
「我......我只想临时放一下。」那小兵吓得缩了缩脖子,「待会儿把柴火都补齐了再一并挪过去嘛。」
「放你娘的屁!多走几步路会累死你个兔崽子啊?」老兵的声音又拔高了好几度,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你他娘的是耳朵里塞驴毛了,还是脑子让门给夹了?我说多少次了,火源和火药必须分开放,任何时候都不许马虎!你炸死了倒不要紧,别连累老子们给你陪葬!」
「我......唔......」小兵被骂得面红耳赤,脑袋几乎埋到胸口,再不敢吭声。
「嗐!你杵在这儿干什么?等雷劈吗?!」老兵一脚虚踹过去,「那边儿,把柴火放到那儿去!」
「是,是!」小兵讪讪点头,连忙抱起那捆柴火,转身挪到散兵坑另一侧一个专门放置柴火以及火绳的角落。
「真是的,有话好好说不行吗......」小兵长长地吁了口气,一抬头,目光恰好与正望向这边的李大铉撞了个正著。
李大铉微微一怔。
他惊讶地发现,这个似乎挨了一顿臭骂的「天兵」,竟生著一张格外稚嫩的脸。那天兵的皮肤虽黝黑,但眉眼间却还留著少年的稚气,下巴上别说胡子,连点儿青茬都没有。
看年纪,他似乎比几人中年纪最小的李二水还要小上一些,最多不过十四五岁。
「呃......」那小兵没料到自己会和别人看个对眼儿,也愣了一下。
或许是觉得刚才挨骂的窘态被人看去有些尴尬,又或许是他们这个年纪的人之间总会天然地带点莫名的好感,那小兵竟腼腆地朝著李大铉笑了一下。
李大铉完全没料到天兵的脸上竟会绽出这样一个笑。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天兵总是威严的、高大的、令人敬畏甚至畏惧的。他们指挥若定,杀伐果断,就算偶有笑容,也该是毛将军那种刻意展现的礼贤下士的笑...
出于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本能,李大铉在愣神中,也下意识地朝对方咧了咧嘴,回了一个笨拙而短暂的笑容。
「哎!后面的!后面的先别进来了!等车子出去了再进!」
尽管难民进城的道路和辎重外运的道路几乎并行,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城门口相交。
因此,每当有辐重要出城,城门便会被堵得严严实实。
「你们几个,挪一挪!都往边上挪一挪!别挡著路啊!」
李大铉刚跟著人流挤进瓮城,还没站稳,就被一个挥舞手臂的朝鲜小吏像赶鸭子一样,急赤白脸地撑到了瓮城墙下,一个靠近墙根的角落。
李大铉几乎被挤到墙上贴著,暂时动弹不得,但他的自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眼前经过的车队牢牢地吸引了。
这些车子上装载的物事,不再是先前的柴捆或者火药,而是一门门用油布半遮著的火炮!
虎蹲炮、佛郎机、三将军、二将军......黝黑的炮身在油布的缝隙间露出冷硬的光泽,粗大的炮口斜著指向天空,却仿佛蕴含著撕裂天地的力量。
李大铉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这么多、这么齐全的火器。在逃难前,他只在每年官军过境时,远远望见过队伍里拖著的那么一两门小炮。但此时此刻,这些传说中的「雷霆之器」,就这么一门接一门、一车接一车地从他眼前缓缓碾过。
李大铉看得呆了,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一股混杂著震撼、敬畏的安全感,悄然从心底滋生出来。仿佛只要有这些沉默的铁家伙在,那些凶神恶煞的鞑子,也就不再那么不可怕了。
李大铉的目光痴痴地追随著车队,从第一辆车,到最后一辆。直到那支车队完全驶出瓮城,消失在烟尘中。
「走了走了!都动起来!」先前那小吏再一次扯开破锣般的嗓子,干哑地吆喝起来:「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著了!赶紧进城!快!快,快一—」
李大铉如梦初醒,最后望了一眼车队消失的方向。只见,尚未完全落定的尘土间,一条已经停滞许久的灰黄色血脉,又再一次蠕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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