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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5章 生离


第845章  生离

    「哐哐哐——!」

    毛文龙的军令传到难民营后不久,那些平日里只在开工、收工、放饭的时候才敲的铜锣,便如同发了疯似的,从营地的各个角落同时炸响了。

    「集合!快!到坝子上集合!」

    「哐哐哐——!」

    「快点儿,快点儿!都别磨磨蹭蹭的!」

    在难民营里供职的所有朝鲜小吏全体出动了。他们在自己管辖的片区里来回奔走、声嘶力竭地喊著。那声音刺耳极了,却也虚浮极了,颤巍巍地飘在空气里,裹挟著掩饰不住的惊惶。

    事实上,这些小吏心头的惊惧与紧张,丝毫不亚于那些被他们驱赶的朝鲜民众。毕竟,前年那场浩浩荡荡的北征大役还历历在目。

    天朝联合朝鲜,四路并进捣巢,号称发兵二十万,结果却是一败涂地。四路大军折了三路,杜松、刘艇、马林————多少声名赫赫的老帅悍将,最终都成了鞑子的刀下亡魂,尸骨还抛在萨尔浒的寒山冷水之间,至今没有收敛。唯一全师而退的李如柏,如今虽然驻在定州,可是谁又能保证,当鞑子的铁蹄真正碾到龟城城下时,这位总镇大人不会又一次,像当年那样,抛下友军先行退走呢。

    锣声喧嚣,颤音满天。与之相和的,是营中一片压抑的悲声。简陋的窝棚间,随处可见抱头痛哭的妇人、手足无措的男人,以及懵懂无知、却被这气氛吓得哇哇大哭的孩童。

    李大铉他们家那顶低矮的窝棚里,空气更是沉得能拧出水来。

    金好女用袖子胡乱抹著眼泪,可她的泪水就像是决了堤的大坝一般,怎么抹也抹不干。她死死攥著儿子的胳膊,手指掐得发白,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大巡啊。你听娘的话,千万————千万得想办法混过去,别去城里!那是要命的地方啊!」

    李大铉的脸色比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短褐还要难看。他何尝想去?他一个没出师的猎户,这辈子最大的收获就是一只发呆的狐狸,凭什么去和那些身高八尺、茹毛饮血的真鞑子拼命?

    「娘————」李大铉的喉咙干得简直要烧起来,声音也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么多双眼睛盯著,名册上也做了登记,我————我怎么可能混得过去啊?」  

    「你可以装伤嘛!就像天正这样!他们总不能抬个伤号去守城吧?」金好女猛地转过头,将目光投向窝棚角落里那张吱呀作响的门板床上。李天正仍趴在那里,臀部的伤处虽已开始收口长肉,但行动依旧极为不便,只能勉强侧卧。金好女的视线飞过来,像针一样刺得他不敢抬头。

    「装伤?呵。」李大铉苦笑一声,嘴唇不住地哆嗦著。「娘,我这好好的,要怎么装啊?」

    「没伤可以弄出伤来啊!」金好女的眼里迸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她压著嗓子,声音却如剜心般尖利了起来.「掰————掰断两根指头!或者————或者斜著把脚给崴断!铉儿,娘......娘求你了,娘求你了!就算————就算不幸落下个残疾。也......也比去城里送死强吧!」

    李大铉浑身一颤,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给狠狠地攥住了。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这种话竟然会从自己娘亲的嘴里吐出来。

    断手断足、伤筋动骨。光是想想,李大铉就觉得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可比起死在鞑子的刀下,这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李大铉的目光在窝棚里不断地游移著。他深深地看了李天正一眼,眼里似乎闪过了一抹怪异的钦羡。但当李大铉看见蹲著在的李二水时,他眼里的钦羡瞬间消失了。

    李二水比他还要小些,此刻正抱著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地耸动著。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愧感涌了上来。

    「不!我不能。」李大铉喃喃摇头,声音又干又涩。「我要是这么干了,二水...

    二水怎么办?还有三顺叔、增福叔、有乐叔他们————我要是这么干了,他们怎么办?娘!

    我不能一个人当缩头乌龟,不能,不能...

    」

    「大铉哥......」李二水抬起头,眼里泛著光。

    金好女面色一滞,逐渐癫狂的脸上掠过一丝荒谬的笑意,「大家————大家都可以这么干啊!只要大家都这么干,那不就都可以————」

    「娘!」李大铉高声打断她,痛苦地摇著头,「那些当差的又不是傻子!一下子冒出这么多伤号」,他们能看不出来?到时候,别是躲不过兵役,还要落个逃避徵调、扰乱军心」的罪名!」

    这样的道理金好女何尝不懂?可汹涌的母爱和失去丈夫的彻骨之痛早已淹没了她的理智。她看著儿子的脸,想到他可能像他爹一样,被长长的骑枪捅穿胸膛,倒在冰冷的土地上————

    「儿啊————」巨大的恐惧死死地攫住了她,她猛地抱住李大铉,放声痛哭:「我苦命的儿啊!你爹已经没了,咱们娘俩也是好不容易才重聚。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娘————

    娘还要怎么活啊————」

    李大铉被她抱著,感受著母亲瘦削身躯的剧烈颤抖。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他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嗬啃声,眼泪也跟著滚落下来。

    就在这时—

    「哎哎哎!你们这些泥腿子还在这儿杵著干什么呢?耳朵聋了吗?没听见集合的锣声啊?还不快滚去坝子上集合?非要老子用鞭子抽你们才肯走吗!」

    一个尖利而熟悉的嗓音,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划破了窝棚内悲戚。布帘子被「唰」地一下掀开,那个与李天正爆发冲突,并最终导致他挨了重责的青衫小吏,此刻正横眉竖眼地堵在门口。

    「官爷,您再稍等一会儿。」李三顺和另外两个同乡男人连忙赔笑,躬著身子说道:「我们这就去,我们这就去————」

    「嘁。」那小吏根本懒得理会他们,嫌恶地皱了皱鼻子,一步跨进低矮的窝棚,目光像沾了屎的扫帚似的在几人的身上刮过,最后定格在李大铉和李二水身上:「你!还有你!还在磨蹭什么呢?赶紧的啊!」接著,他又瞥向床板上的李天正,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撇了撇。「还有那个趴著的!别在那儿挺尸装死了,赶紧起来集合!别逼著老子抽你!」

    金好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母兽,猛地扑了过来,挡在李大铉身前,对著那小吏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官爷,官爷您行行好!求您行行好吧!我儿他爹已经让鞑子给害了,如今尸骨都不知道在哪儿————求求您,放过他,放过他吧!别让他去————别让他去送死啊官爷!」

    「官爷!求您高抬贵手————」棚外的李三顺、李增福等几个成年男丁也连忙围过来,陪著笑脸,七嘴八舌地帮腔:「我们村就剩这么几个年轻的苗子了,总得留个种吧?再说了,他们都是半大孩子,不晓事儿的,手脚也笨,去了也是添乱。您行行好,协防的事情就让我们这些老骨头去,行不行?」

    「放你娘的狗屁!」那小吏脸色一沉,嗓门陡然拔高,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为首的李三顺脸上,「什么年轻的年老的?规矩就是规矩!毛将军的命令也是你们这些泥腿子贱役能讨价还价的吗?!」

    他越说越烦躁,视线在狭窄的窝棚里四下乱飘。当他看到金好女还死死地拽著李大铉的袖子时,心头那股由恐惧转化成的暴戾一下子就冲了上来。「够了!别跟老子在这儿哭哭啼啼的!」

    他「唰」地一下抽出腰间的藤鞭,在空中狠狠一抡「啪!」

    鞭梢炸响,抽在泥地上,激起一小团尘土,也抽得金好女和李大铉浑身一颤。

    那小吏抬起手,用下垂的鞭子指著脸色惨白的李大铉,阴恻恻地威胁道:「李大铉,我可告诉你,你娘和你弟弟能不能顺顺当当地去泰川吃粮活命,可全看你现在的表现!你要是老老实实地服从命令,说不定还能在城里能挣几个军饷。要是再敢推三阻四的,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叫人把你们当奸细抓起来!」

    「官爷,您别急!」李大铉浑身一颤,挣开了母亲的手,哑声道:「我去......我这就去....

    「」

    「不!铉儿!」金好女又一次扑上来,用力地抱住了李大铉的腰。

    「娘的!反了你了!」那小吏彻底失去了耐心,扯开嗓子就朝外面喊:「来人!来人啊!这儿有人抗命!」

    附近几名负责维持秩序的朝鲜士兵听到这声呼喊,心里顿时一惊,当即便按著腰刀跑了过来。不远处,一队巡逻的明军士兵也停下脚步,警惕地望向这边。

    「怎么回事?」为首的朝鲜士兵皱眉问道。

    小吏走到他们的身边,指著李大铉还有抓著他的金好女,添油加醋地嚷道:「毛将军明令青壮入城协防,可这个刁蛮妇人竟然胡搅蛮缠,再三阻拦!这几个小的也是,平日里偷奸耍滑也就算了!今天竟敢抗命不遵!我好言相劝,他们却死活说不听!你们赶紧去把他们弄出来。要是耽误了集合的时辰,谁都吃不住挂落!」

    「妈的,狗崽子!」那几个朝鲜士兵立刻相信了那小吏的说辞,脸上同时露出不耐的神色。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随即上前两人,不由分说地架住金好女的胳臂,试图将她从李大铉身边的拖开。

    「官爷!军爷!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我儿......」金好女奋力地挣扎哭喊,两只手死死地抠住李大铉的衣服,指甲几乎要嵌进布里。

    「撒手!赶紧撒手!别逼老子们发狠!听见没有!」两个朝鲜士兵的眉头越皱越紧,手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大。

    「喂!你们也没必要这样......」棚外的李有乐看不下去了,走上来想要劝说两句,却被棚外的士兵给拦住了。

    「退后!给老子退后!」为首的士兵「噌」的一声拔出刀格在他的面前。「再往前进一步,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娘!您别这样!赶紧放手吧!」李大铉有些急了,生怕这些当兵的因为他们而伤害李增福等人。他一边试图挣脱,一边又怕伤著母亲,「我一定活著回来!您照顾好弟弟就是!」

    拉扯之间,场面一片混乱。窝棚本就狭窄,几人一折腾,撞得棚壁扑簌簌掉土。吵嚷声、哭喊声、呵斥声混作一团,终于惊动了金好女那年幼的小儿子。

    那幼儿「哇」的一声大哭出来,甚至惊动了正在附近巡视的严家训。严家训眉头一皱,迟疑了一下,还是带著姜东会派给他的几个明军士兵快步走了过来。

    幼子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唤醒了金好女的母性本能。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手上的动作也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凝滞。

    就在她分神的刹那,一个朝鲜士兵用力一拽,终于把李大铉给抢了出来。

    「铉儿—!」金好女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叫,还想扑出去,却被另一个士兵挡在了门口。

    那小吏松了口气,但他脸上的狠色却并没有因此而消退分毫。他抬起手,指著趴在床板上的李天正,对士兵吩咐道:「还有那个趴著的,也要抬走!」

    「好。」士兵们会意点头,立刻就要进棚将李天正拖出来。

    「唉!等等!」被制住的李大铉急声喊道,「天正哥的伤还没好呢!他动不了的!官爷您知道的啊!」

    「自做自受!」小吏向上翻了个白眼,脸上露出带著嫌恶的快意,「抗命袭官,没打死他,算他贱命硬!再说了,这都多少天了?也该好利索了吧?赶紧的,别耽误大家工夫!」

    「没有!真的没有!」李大铉急得额头青筋直跳,「他伤得很重,到现在还要天天换药呢!」

    「我管你换不换药!」小吏摆出一副公事公办、铁面无私的嘴脸,「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差,还没听说过有人能靠著犯罪受刑逃避服役的!赶紧的,把他弄出来,死也得死在城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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