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税制改革(六)
徐坚微微抬手,示意李鸿章近身些许。
“中堂可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近代大战,拼的从不是疆域人口、兵甲数量,而是工业、交通、补给、财政与国运。”
“沙俄自一八九一年启动西伯利亚大铁路工程,横贯欧亚、绵延万里,是其掌控远东、投放兵力、输送补给的命脉根基。以沙俄当下的施工效率、财力人力,这条铁路,十五年之内绝无完工可能。铁路一日不通,沙俄远东驻军便一日补给匮乏、兵力受限、战力难展,空有百万大军,亦难以尽数投放在远东战场。”
“日本甲午一战,并未伤及根本、耗空国力,反而凭借我大清的巨额赔款、海量物资,补足了工业短板、充盈了国库财政、升级了军武装备。一两年之内,其工矿、军械、海陆两军,必会再上一层台阶。更关键的是,英国早已选定日本为其远东屏障。”
徐坚条理清晰,逐层剖析列国制衡的隐秘棋局:“甲午年间,英国之所以在清日之间摇摆不定,并非无意介入,实则是刻意择主。大英帝国的核心诉求,是遏制沙俄南下扩张、守住远东霸权,而积弱保守、守旧僵化的大清,早已不堪为屏障、不足以挡沙俄锋芒。故而英国最终舍弃大清,扶持日本,以日本为棋子、为利刃,阻拦沙俄南下之势。”
“如此一来,局势已然明朗。”
徐坚语气笃定,断言之态无可辩驳:“待西伯利亚铁路全线贯通,沙俄补给无忧、兵力畅达,彻底站稳远东根基,彼时日本区区岛国、弹丸之地,凭何抗衡沙俄?以小博大、以弱抗强,可趁一时之机,不可久恃长久之势。故而,俄日之战,必起于铁路完工之前,日本必趁沙俄根基未稳、补给不足之时,主动挑起战端、先发制人。”
李鸿章静立一旁,闻言心神大震,良久默然无语。
殿内沉寂片刻,徐坚忽然话锋一转,避开纷乱时局,直指当下人事,目光沉沉锁定李鸿章。
“李中堂,朕问你。”
“若给你二择之机,在主持全国改革、遍历欧美外交之间,你会如何抉择?”
问题突如其来,不涉战局、不涉外交,直指权力、担当与前路抉择,暗藏帝王对其心志、格局、忠诚度的最终考校。
李鸿章闻言,身形微僵,目光骤然闪烁不定。电光火石之间,李鸿章心思百转,迅速权衡利弊、掂量深浅。
改革之事,牵动朝野利益、触碰权贵根基、撼动旧制格局,是天底下最难、最险的差事。朝堂新旧对立、帝后制衡、督抚割据、官僚抱团,层层阻碍、重重陷阱,成事极难、败事极易。自己身背甲午重罪、朝野谤满天下,本就是众矢之的、人人忌惮,若贸然主持改革,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不仅新政难成,自身身家性命、身后名节皆难保。
李鸿章敛躬身垂首,语气假意谦卑退让:“微臣乃戴罪之身,身败名裂、谤满朝野,威望亏损、资历有瑕,不足以镇服群臣、统筹全局,更无足够资历与威信主持天下改革。臣不堪此任。”
话语谦卑,看似自谦自省,实则是避重就轻、规避重担、畏难避祸。
徐坚于御座之上,静静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无形的压迫感笼罩整座殿宇。
李鸿章被帝王目光锁定,只觉浑身紧绷、背脊发凉、无处遁形。那沉默的注视,比厉声斥责更让人惶恐、更让人窒息。他再也无法维持从容谦卑的姿态,心神溃败、惶恐不安,双腿一软,骤然双膝跪地,深深伏首,不敢再有半分言语。
养心殿彻底沉寂,落针可闻。
徐坚看着阶下伏地不起的老者,心中无怒、无恨、无责,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萧索与空冷。
他忽然彻底读懂了李鸿章,读懂了洋务派一众老臣,读懂了晚清数十年的积弊根源。
甲午之后,李鸿章曾自嘲为大清裱糊匠,一语传遍朝野,人人为之唏嘘。彼时世人皆叹其劳苦、怜其委屈、悲其际遇。可此刻徐坚才真切明白,这三个字,从来不是自谦自嘲,而是最精准的自我写照。
数十年洋务运动,造船、制械、开矿、办学、建水师、兴实业,看似轰轰烈烈、遍地开花,可终究只是裱糊修补、缝缝补补。只补表皮漏洞,不除内里沉疴;只修器物外壳,不动制度根基。风雨一来,裱糊之纸尽数破碎,内里腐朽虚空尽数暴露,北洋覆灭、洋务崩盘,皆是必然。
根上已烂,枝叶再繁,终究无用。
徐坚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甲午之后,你自谓裱糊匠,朕如今看来,确实贴切。数十年洋务奔走、器物革新,终究只修皮毛、未动根本,看似繁华,实则虚空。大清之弊,不在器械、不在技艺、不在兵力,而在制度、在人心、在格局、在根基。”
“昨日朕赴颐和园请安,太后已然为朕划下底线、立定红线。”徐坚声音萧索,道出所有改革的桎梏与无奈,“新政可改弊、可兴利、可图强,唯独不可动摇祖宗基业、不可颠覆满清宗社、不可触碰权贵根本。”
“你们做臣子的难,束手束脚、动辄得咎、进退维谷。朕做皇帝的,更难。”
“罢了。”徐坚轻轻叹息,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秋风之中,“你难,朕也难。时局如此、格局如此、宿命如此,你我君臣,都只能勉为其难、尽力而为罢了。”
这番悲凉通透的感慨,彻底击溃了伏地的李鸿章。
半生辛劳、半生谤誉、半生挣扎、半生无奈,瞬间涌上心头。他少年科举、壮年戎马、中年封疆、晚年洋务,一生为国缝补破败江山,兢兢业业、鞠躬尽瘁,最终却落得身败名裂、举国唾骂、闲置朝堂的结局。他有私心、有怯懦、有算计、有避祸,可亦有半生赤诚、半生操劳。
此刻听闻帝王一句“都难”,所有隐忍、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悲凉尽数崩塌。
李鸿章伏地痛哭,老泪纵横、身躯颤抖,哽咽不止,想要开口辩解、想要陈情心志、想要诉说半生苦楚,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剩苍老悲凉的哭声回荡殿中。
他想告诉帝王,自己并非畏难避祸,只是暮年无力、不敢担此滔天重责;想告诉帝王,自己亦知大清根烂、积弊深重,只是无力回天、无可奈何;想告诉帝王,自己半生裱糊、半生修补,早已心力交瘁、满目疮痍。
可千言万语,终究无从说起、无处言说。
徐坚静静看着痛哭的老臣,却也已然厌倦了所有周旋与辩解。世道如此、人心如此、格局如此,哭亦无用、叹亦无用、悔亦无用。
无尽萧索席卷周身,他不再多言,不再多看,默然转身,缓步走向殿内深处。
秋风穿殿,帘幕轻晃,烛火摇曳。
少年帝王一步步远去,终究只留李鸿章一人,孤零零伏在冰冷的金砖之上,任由老泪纵横、悲声自响,独对满堂深秋寂色、一世破败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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