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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税制改革(五)


税制改革、裁厘统捐、地方财权收拢、实业纾困,一系列内政布局的框架已然落定。朝堂旧臣虽有疑虑,各省督抚虽存抵触,可太后既已划定底线、表态默许,朝中便无人敢公然拦阻。对执掌朝政的徐坚而言,国内积弊的桎梏暂时松绑,变法图强的第一步,已然稳稳踏出。

但内政修整终究只是固本之策,真正决定大清国运生死的,从来不是朝堂吏治、财税改制,而是波诡云谲的国际格局。晚清早已不是闭关自守、独治九州的时代,万国环伺、列强博弈,大清的每一次变革、每一步进退,都被牢牢裹挟在列国纷争的棋局之中。内政可自救,外交方能自存,若看不清天下大势、抓不住窗口期,即便国内新政遍地开花,最终也只会沦为为人作嫁的徒劳。

欲谋变法,必先审时局;欲定国策,必先通外交。而谈及晚清外交朝野,有一人始终绕不开、躲不过。

此人便是赋闲一年有余的李鸿章。

甲午一役,数十年洋务基业毁于一旦,李鸿章作为北洋统帅、洋务首臣,难辞其咎。战后朝野弹劾汹涌、清流攻讦不止,举国怨怼皆集于其身,最终被摘去实权、搁置闲差,褪去了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的显赫权位,沦为朝堂之上有名无实的闲散重臣。访俄归来,他居于京师,门庭冷落、诸事不问,看似已然淡出权力中心,形同弃臣。

可徐坚心中清楚,李鸿章可闲、可贬、可黜,却绝不可弃。

纵观满朝文武,守旧臣工不懂洋务、不识外情,终日困于祖制礼法、空谈义理;新晋洋务官员资历尚浅、威望不足,未曾亲历列国博弈、不懂外交深浅。唯独李鸿章,半生经办洋务、周旋列强,遍历欧美国土、深谙列国性情,是整个大清为数不多真正看清世界格局、懂通商、懂军武、懂外交博弈的重臣。

原本,徐坚心中最属意的统筹全局之人,是恭亲王奕䜣。

奕䜣历经三朝、深谙中枢权术、通晓中外变局,洋务运动由其首倡,外交格局由其奠基,数十年坐镇中枢、制衡朝野,是唯一能压服群臣、统筹新政、周旋列国的宗室重臣。奈何岁月摧人、久病缠身,历经数年病痛消磨,如今的奕䜣身心俱衰、精力枯竭,早已不复当年睿智凌厉、坐镇中枢的风采,已然无力再承担统筹全局、引领大变的重任。

宗室无人、新臣无威、旧臣无识,偌大朝堂,放眼望去,唯有历经浮沉、遍知天下利弊的李鸿章,尚可与帝王并肩,论一局天下大势。

故而,在内政大局初定之后,徐坚决意抛开朝野非议、世俗成见,再度召见这位背负满身骂名的落魄中堂。

传旨即刻下入内阁,着闲居京师的李鸿章即刻入宫,养心殿候对。

彼时的李鸿章,闭门谢客、静观朝局,看朝堂新旧纷争、看帝后微妙制衡、看新政悄然萌芽,心中百感交集、冷暖自知。接旨之时,只淡然整冠束带,随内侍入宫。

养心殿内,秋光清寂,殿宇肃穆。徐坚端坐御案之前,案头摊放着列国舆图、中俄协约底稿与西洋诸国国情密报。待李鸿章缓步入殿,行三跪九叩君臣大礼,礼毕垂首立于阶下,神色恭谨肃穆,不见往日北洋重臣的意气风发,只剩历经沧桑的沉敛谦卑。

徐坚抬手,语气平和无波,听不出喜怒褒贬,却直抵核心:“李中堂,自甲午事败之后,你闲置京师,已然一载有余。这一年来,朝野非议不绝、流言四起,你心中,可对朕存有怨言?”

李鸿章闻言,身形微顿,随即再度躬身叩首,声线沉稳恭谨:“微臣不敢。甲午惨败,北洋尽毁、国土受损、国威尽丧,皆因臣督办不力、治军无方、筹谋失度。臣罪无可赦,蒙皇上圣恩,未加严惩、容臣安居京师,已然是格外宽宥,臣唯有愧疚自省,万不敢心存怨怼。”

徐坚静静看着阶下老者,眸色沉静:“朕今日召你入宫,也不与你绕圈虚言,你去年奉旨出使俄国,又顺道遍历英、法、德、美诸强,环球一周,是我大清立国以来,首个遍历西洋列强、环游寰宇的重臣。此番出使,你亲眼见列国之富强、工业之鼎盛、军武之凌厉,想来对当下世界格局,已有切身透彻的认知。”

“你去年出使沙俄,明面是贺俄皇加冕,实则核心要务,是与沙俄敲定协约、缔结密约。朝野清流多有诟病,言朕引狼入室、驱虎吞狼,谓中俄结盟是饮鸩止渴、自陷危局。”

徐坚微微抬眸,目光落向窗外沉沉秋色:“朕何尝不知,中俄密约,本就是一场以利换安、以危换存的权宜之计,是彻头彻尾的驱虎吞狼、与盗为伍。可置身当下残局,我大清积弱积贫、武备废弛、列强环伺,除此之外,别无选择,这是不得不为、不得不行的困局之策。”

甲午一战,日本以蕞尔小国大破天朝上国,一举跻身列强之列,割我台湾、索我巨款、窥我东北,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更让朝堂忌惮的是,日本崛起之后,迅速与英国暗通款曲、达成默契,借英国的资本、技术、外交庇护迅猛发展,已然成为东亚最凶悍的祸乱之源。

徐坚目光锐利:“朕观列国制衡之局,断言十年之内,俄日必起大战,无可避免。沙俄据东北亚之地,蓄谋南下扩张、觊觎远东沃土数十年,野心深沉、国力雄厚;日本借甲午红利迅猛崛起,恃英国外援、谋大陆霸权,步步紧逼、寸土不让。两强狭路相逢、利益相悖,终究只能以战事定输赢、分疆域。”

“此战一旦爆发,无论胜负,皆为惨胜。”

徐坚语气凝重:“日军悍勇嗜血、战法新锐,又有大英帝国在背后撑腰、源源不断输血;沙俄坐拥老牌列强底蕴,疆域辽阔、兵源充足、性情凶悍,纵深博大、根基稳固。两强厮杀,必然倾尽国力、死战到底,最终无论哪一方胜出,都必将国力耗竭、元气大伤,绝无全胜之理,只剩惨胜残局。”

“这十年,便是我大清最后、也是唯一的自救之机。”徐坚声音沉肃,掷地有声,“若我能抓住这十年空档,深耕改革、规整财税、振兴实业、编练新军、重塑国力,便可在两强缠斗、无暇东顾之时,补齐百年积弊、重塑主权底气。可若我依旧迁延怠惰、畏首畏尾、改革浮于表面,待十年之后俄日战局落定,无论孰胜孰败,我大清必是不败而败、不战而亡。届时两强休整完毕,再度回头瓜分华夏,我国力空虚、百业不兴、军武废弛,再无半点抗衡之力,只能束手待毙、任人宰割,永世无翻身之日。”

阶下李鸿章闻言,心头巨震,神色骤然变幻。他心中暗生考教之意,于是故作审慎,缓缓开口:“皇上圣明,洞彻天下大势,臣心悦诚服。只是臣心中尚有一忧,不得不禀。沙俄国力雄厚、兵势磅礴,此番与日本对峙远东,胜算极大。若十年之后沙俄大胜、彻底掌控远东,我大清东北龙兴之地,怕是从此难以归还,永世落入俄人之手,此弊怕是远大于利。”

这番话,是朝野多数老臣的共识,亦是世人对中俄密约最大的疑虑。人人皆惧沙俄趁势坐大、蚕食疆土,掏空大清根基。

徐坚闻言,只淡淡一哂,笑意清淡:“李中堂当真如此以为?你真觉得沙俄必胜?”

李鸿章垂首躬身,依凭多年阅历推演:“回皇上,臣观沙俄体量,疆域万里、兵甲百万、国力沉厚,虽是劳师远征、补给绵长,可根基远非新兴日本可比。以大国伐小国、以老牌列强压新兴邦国,胜算至少七成。此战若起,沙俄胜出,当属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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