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翻地
第二十章 翻地
谷地的土比外面软,锄头下去不费劲,就是草根多,缠在锄头上,得弯腰扯掉。父亲在前面刨,李昂在后面捡草根,扔到一边。爷俩配合着干了一上午,翻了不到三分地。
“这草根太多了,”父亲直起腰,锤了锤后背,“得捡干净,不然过几天又长出来。”
李昂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捡。有的草根手指粗,白生生的,在地底下串了老远。他顺着扯,扯出来一串,草根断了,汁水沾在手上,黏糊糊的,闻着有股青草味。
“啥草?”
“不知道,野草呗。”父亲把锄头往地上一插,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他蹲在地头,眯着眼看谷地。这片谷地荒了这么多年,草根都长成网了,一扯一串,一扯一串,没完没了。
太阳升到头顶,热得不行。两个人坐在坡上喝水,水壶里的水晒温了,喝着不解渴,反而越喝越渴。父亲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烟雾在热空气里散得快,刚吐出来就没了。
“这块地要是拾掇出来,种啥都行。”父亲说。
“嗯。”
“就是路不好,肥料运不进来,收成也运不出去。”父亲把烟头掐了,在地上按灭,烟丝散了,黑黑的粘在泥巴上。
李昂没接话,把水壶里最后一口水喝了。水壶是军绿色的,用了好多年了,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皮。他拧上盖子,把水壶放回棚子里。棚子是前几天搭的,几根竹子撑着茅草顶,不大,但能遮阳。
下午接着干。太阳偏西了一点,但还是热,晒得头皮发烫。锄头磨手,李昂的虎口起了一个泡,他没吭声,换了个姿势握锄头,用掌根顶着锄柄,不让泡再磨。泡磨破了,皮翻着,里面的肉嫩,碰到锄柄就疼。他把锄头换到左手,左手没劲,锄下去浅,又换回右手。
父亲在前面刨,偶尔回头看他一眼。
“累了就歇歇。”
“不累。”
李昂咬着牙,一锄一锄地刨。草根捡了一堆又一堆,晒在地边上,过几天干了就能烧。太阳慢慢往西边落,光线从白晃晃变成了金黄色的,斜斜地照在谷地里,把垄沟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干到太阳落山,翻了不到半亩。两个人身上全是汗,衣服贴在背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是汗水干了以后的盐渍。李昂的胳膊上划了好几道红印子,是草叶子割的,沾了汗,火辣辣的疼。
往回走的路上,两条腿发软,踩在草上像踩棉花。林子里暗下来了,光线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看不太清路。父亲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李昂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
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把饭端上桌了。灶房里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碗筷。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炒腊肉、炒豆角、凉拌黄瓜、一碗酸菜汤。腊肉是过年时候腌的,肥的多瘦的少,油亮亮的。豆角是菜园子里种的,嫩,炒出来绿油油的。
母亲看见他们一身泥,没多说什么,就催着赶紧洗手吃饭。李昂在水管底下冲了手,水凉,激得手上的泡更疼了。他用毛巾擦了擦,坐到桌边。端起碗扒了一口饭,菜也顾不上夹,光扒饭,扒了三口才缓过来。
李昂吃了一碗又一碗,吃了三碗才放筷子。碗底还剩下几粒米,他用筷子拨到嘴里,嚼了咽了。
“累了吧?”母亲问。
“还行。”
他嘴上说还行,手上的泡出卖了他。母亲看见他虎口翻起的皮,没说话,去灶房里拿了一卷纱布出来,剪了一小条,帮他把泡包上。纱布缠了两圈,用牙咬断,系了个结。
“明天别去了。歇一天。”
“不碍事。皮长好了就不疼了。”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洗了澡躺在床上,手心疼,虎口的泡磨破了,皮翻着,纱布上渗了一点血。他看了一眼,没管,翻个身睡了。窗外的虫叫得厉害,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弹棉花。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白花花的,落在地上,像一摊水。
他闭着眼,听着虫叫,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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