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路通了

开了三天，路通了。说是路，其实就是林子里一条能走人的道，弯弯曲曲的，宽的地方有一米，窄的地方只有半米，两个人错身都费劲。地上铺了一层砍下来的树枝和碎草，踩上去软绵绵的，深一脚浅一脚。有的地方还留着树桩子，锯得不齐，冒出一截尖茬子，绊脚。李昂拿砍刀把那些茬子削平了，又用脚踩了踩，不绊人了才往前走。

路两边堆着砍下来的灌木和藤蔓，堆得半人高，有的还没死透，叶子耷拉着，还绿着。过几天太阳一晒就该黄了。但总算能走进去了。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截路开通的时候，父亲站在坡顶上往下看了一眼。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谷地染成了橘红色，溪水反着光，亮闪闪的。水潭边上的那棵老树影影绰绰的，树冠大得像一把伞。

“这地方，还真不错。”父亲说。他很少夸什么东西，能说一句“不错”就顶天了。

李昂站在他旁边，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气，还有草叶子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憋了好几天了，从跟村长说到开会到开路，每一步都慢，但每一步都往前走了。

“你打算先种哪块？”父亲问。

李昂指了指谷底靠东边的那一块。那块地地势平，离水近，土是黑的，松软，草长得也比别的地方高。他在那里站了好几次了，每次都想，这块地先种。

“先种那一块，试一下玉米。”

“行，明天开始翻地。”

爷俩在谷地里转了一圈。父亲走在前头，用步子量，走一步数一下，走到地头停下来，又横着走了一遍。李昂跟在后面，看他弯腰抓土，捏碎了闻了闻。

“这一块差不多一亩，你先弄这块，够了。”父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一亩玉米，管好了能收千把斤。够你试手了。”

李昂点了点头。

回来的路上，天快黑了，林子里暗得很快。刚才还能看清路，走了一会儿就得低着头看脚下的树根。鸟归巢了，在头顶的树冠里扑棱棱飞，看不见，只听见声音。

父亲走在前面，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老挝的姑娘，最近还来不来？”

李昂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不来了，好几天没来了。”

“她要是再来，你注意点，别让人说闲话。”父亲没回头，声音不大，但在林子里听着很清楚。“村里人嘴碎，你知道。”

“嗯。”

父亲没再说什么。

到家以后，李昂没急着进屋，先去地里看了看之前的紫米苗。这几天忙着开路，地里好几天没来了。

紫米长到快三十厘米了，叶子宽了，从嫩绿变成了深绿，茎也粗了，手指捏上去硬邦邦的。他蹲下来摸了摸叶子，手感厚实，叶脉清清楚楚的。

糯玉米长势也好，杆子粗了，叶子宽了，四五片叶了，绿油油的。黄豆还是细，但高了不少，比上次看高了一截。他拨开叶子看了看下面的豆荚，还没结，还得等。

他蹲下来拔了一棵黄豆旁边的草，扔到垄沟里。草根带出来的土抖掉了，草扔在沟里，过几天就蔫了。

天快黑了，远处的山变成了一个深色的剪影，只有轮廓，看不清里面的树。有鸟从林子里飞出来，一群一群的，黑压压的一片，往南边飞。飞得很高，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谷地的事，总算是开了个头。明天开始翻地。

谷底那一亩地，得翻一遍，把草根捡干净，土块敲碎，垄打好。这些活在村里的地里做过好几遍了，不陌生。但在谷地里做还是头一回，不知道土质到底怎么样，得种了才知道。

他往外走，路过棚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棚子还是那个棚子，里面黑黢黢的。下次来的时候该带把扫帚扫一扫，灰太多了。

手机震了一下。苏清鸢发的消息：“谷地的事定下来了吗？”

李昂站在田埂上，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屏幕的亮光照着他的脸。他看了一遍，回了一个字。“定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太好了，下次我去帮你干活。”

李昂看了两遍，没回。把手机揣兜里，往家走。村路上黑漆漆的，只有几家的窗户里透出灯光，昏黄黄的。谁家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听不清在播什么。

他推开院门，母亲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葱花炝锅的味道飘出来。“回来了？洗手吃饭。”

“嗯。”

他去洗了手，坐下来。锅里的饭菜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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