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来的时候，林欣怡以为会看到一张和王昭一样湿漉漉的脸，或者和石头一样灰白色的脸。但都不是。

王缙的脸是完整的。

不是“清晰”——是完整。皮肤有颜色，不是苍白，是那种长期不见日光的、微微发黄的象牙色。眉毛浓黑，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直。嘴唇没有血色，但也不发紫，就是淡。很淡，像他整个人都褪了一层颜色。

他在看她。

不是王昭那种“等了千年终于等到一个人”的看，也不是石头那种“你是第一个不跑的”的看。就是看。平静的，审视的，甚至带着一点——疑惑。

“你是谁？”他问。

声音不沙哑，不苍老，不像是从水底下或者地底下传上来的。就像一个人站在她面前说话，语气很平，没有情绪。

“林欣怡。”

“你不是我弟弟。”

“不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的皮肤也是象牙色的，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一个读书人的手。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查到的。”

“‘王缙’？”他抬起头，“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听到了。几百年。也许是八百年。记不清了。”

“你自己的名字，怎么会记不清？”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淡的东西。

“因为没有人叫。名字是别人叫的。没有人叫，就没有名字。”

林欣怡的心揪了一下。她想起外婆给王昭取名字的事。王昭没有名字，外婆给了他一个。“昭，日明也。”王缙有名字，但没有人叫。几百年，八百年，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

“我叫你了。”她说。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亮，是动。像一潭死水里扔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你是第一个。”

“你弟弟没叫过你吗？”

他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又面朝雾的深处。

“他在那边。”他说，“我登上去，他就在那边。但我登不到顶。”

“山在哪？”

“在重阳。”

又是这个词。重阳。她想起外婆的诗集，那行小字，“每逢佳节倍思亲”。不是“倍思亲”，是“倍思亲”的那个“亲”。在山的另一边，在重阳的那一天，在永远登不到的顶。

“我帮你登。”林欣怡说。

他没有回头。

“你帮不了。我登了一千多年。”

“一千多年你都是一个人登。这次有人陪你。”

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转身的预兆，还是只是风的缘故。

她睁开眼睛。

旅馆的天花板还是白的，干干净净。窗帘透进来一点光，天快亮了。她转头看枕头旁边，竹笛还在，安安静静地躺着。她伸手摸了一下。温的。

手机震了。陆知舟：“到了吗？”

“到了。”

“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找到了。他叫王缙。王维的哥哥。葬在蒲州东郊。明天我找他的坟。”

“你一个人？”

“一个人。”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

林欣怡放下手机，坐起来。她翻开诗集，翻到《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那一页。外婆的字迹工工整整。她用手指摸着那行小字——“此人说，诗不是王维写的。是他哥哥写的。”

“王缙。”她念出声。

这一次，纸面微微震了一下。

她没有害怕。

她只是把诗集合上，放进包里，开始收拾东西。

天亮了。她要去蒲州东郊。

找一座坟。

一座一千多年没有人祭拜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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