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舟的消息是第二天早上发来的。林欣怡一夜没怎么睡，天亮的时候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手机一震她就醒了。

“查到了。王维确实有个哥哥。叫王缙。”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字：“王缙？那不是王维的弟弟吗？”

“对。历史上王缙是王维的弟弟，官至宰相。但我查了另一条线索——唐代有一个叫王缙的人，比王维大，也是河东人，没有功名，生平不详。只在地方志里出现过一次。两个王缙，同姓同名同籍贯，但相差了二十岁。官修史书记了弟弟，民间口碑记了哥哥。哥哥被时间吃掉了。”

她放下手机，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眼睛下面青黑色，嘴唇干得起皮。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客厅，翻开诗集。

外婆写的那行小字还在：“此人说，诗不是王维写的。是他哥哥写的。”

她用手指摸着这行字。“王缙。”她念出声。纸面没有反应。但口袋里的竹笛震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远远地应了一声。

手机又震了。陆知舟发来一个地址：“山西永济。唐代的河东道，蒲州。王维的故乡在那里。王缙——那个哥哥——也葬在那里。”

“葬？”

“地方志上写了一句话：‘王缙，王维之兄，无嗣，葬于蒲州东郊。’没有生卒年，没有生平事迹，只有这一句。”

林欣怡盯着那行字。“葬于蒲州东郊”。她想起王生，葬在村后土山上。想起石头，葬在荒坡上，外婆挖过坑的位置。想起王昭，葬在河底——没有坟，没有碑，连骨头都没有留下。每一次，都是一座坟。每一次，都是一个被遗忘的人。

“我去永济。”她打字。

“我订票。”

“这次我自己去。”

消息发出去，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欣怡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才又震了一下：“为什么？”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有些地方，只能自己去。”

这次陆知舟回得很快：“好。但每天给我发消息。别让我担心。”

她盯着“别让我担心”四个字看了几秒。没有回。把手机放进口袋，开始收拾东西。

去山西永济的火车是下午的。她没有告诉陆知舟具体车次，不想他跑来送站。出租车到火车站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带的东西太少了——一个双肩包，几件换洗衣服，外婆的诗集，竹笛，本子。比去苏州的时候还少。

检票，进站，上车。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用手机看短视频，声音外放，吵得很。林欣怡戴上耳机，但没有放音乐。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

一座一座的黄土山，连绵不绝。

她想起那个梦。那条窄路，两边的雾，雾里的人影。那个背对着她的、穿着青灰色长袍的人。他面朝雾的深处，说：“我在等我的弟弟。”山的那一边，弟弟在等他。但他登不到顶。

她闭上眼睛，不是想睡，是想再看到那条路。但这次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火车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火车到永济的时候是傍晚。她走出火车站，天已经暗了。永济不大，站前广场上稀稀拉拉几个人，拉客的出租车司机围上来问她去哪。她摆摆手，走到路边打开手机地图。“蒲州东郊”。地图上没有这个地名。唐代的蒲州东郊，一千多年后的今天，也许是农田，也许是民房，也许是一个连当地人都不知道的小村子。

她先找了一家旅馆住下。小旅馆，火车站附近，八十块钱一晚。房间不大，但干净，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她把包放下，坐在床沿上，翻开诗集。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她看着这行字，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今天是农历九月初六。三天后是重阳节。王缙被困在重阳节里，永远在登高，永远到不了顶。而三天后，就是重阳。

“你是要我，在那天登到山顶吗？”她对着诗集说话。

纸面没有反应。但竹笛温了一下。

她把竹笛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水渍，干干净净，白得像一张纸。她闭上眼睛。

那条路出现了。雾，窄路，人影。这次雾很薄，几乎透明。她看到那个穿青灰色长袍的人，还是背对着她，面朝雾的深处。她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近了。能看清他袍子上的褶皱了，能看清他发髻上插的木簪了。

“王缙。”她喊了一声。

他缓缓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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