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写下来
林欣怡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厚实,踩上去没有声音。她站在房门口掏房卡,掏了三次才掏出来——手指僵了,不是冻的,是握了太久的拳头。门开了,屋里黑着灯,陆知舟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眼镜片上反射着两块白。
“你还没睡?”林欣怡把房卡插进取电槽,灯亮了。
“等你。”他放下手机,“见到了?”
“见到了。”
她坐在自己的床上,把鞋脱了。袜子湿了半截,脚趾泡得发白。她弯下腰去脱袜子,手指使不上劲,扯了几下没扯下来。
陆知舟从包里拿出一双新袜子,递给她。“先穿这个。”
林欣怡接过来,没有立刻穿。她把湿袜子扔在地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地毯是灰色的,羊毛的,脚趾陷进去,慢慢回温。
“他叫王昭。”她说。
陆知舟没有插嘴。
“诗是他写的。张继偷的。或者说,不是偷——是捡的。张继住过他住过的客舍,睡过他睡过的船,听到了这首诗,记下来,署了自己的名字。”
“证据呢?”
“没有证据。”林欣怡抬起头,“他的原稿在河底,烂了。他死了一千多年,没有任何物证。唯一知道真相的人——除了我——也死了一千多年。”
陆知舟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写下来。”
“写下来?”
“把他的名字,他的故事,写进书里。让每一个读到这首诗的人都知道,真正的作者叫王昭。”
陆知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用这段时间想什么事情。
“我帮你。”他说。
“你不问合不合理?”
“不合理。”陆知舟把眼镜戴上,“历史上没有王昭这个人,你拿什么证明?拿一本自己写的书?学术界不会认的。教科书不会改的。你的书放在图书馆里,一百个人借,九十九个人当小说看。剩下那一个人,也许信了,也许不信。”
林欣怡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
“我知道。”
“但你还是要写?”
“一个就够了。”
陆知舟看了她很久。
“那一个,也许不是你。”他说,“也许是你外婆。她信了,所以你来了。你来了,所以他等到了。”
林欣怡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睡觉吧。”陆知舟站起来,关掉大灯,只留床头的一盏,“明天还要去河边。”
他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
过了很久,林欣怡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林欣怡。”他突然开口。
“嗯。”
“王昭说的古墟——你打算去吗?”
林欣怡没有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睡吧。”陆知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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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他们去了苏州图书馆。
陆知舟说,如果要写王昭的故事,不能只靠一本《诗魂录》和外婆的笔记。需要有“可以引用的材料”,哪怕这些材料最后只是为了被推翻。
“你在找什么?”林欣怡站在书架旁边,看着陆知舟从一排一排古籍里抽出一本又一本,翻几页,又放回去。
“唐代苏州地区的方志。看看有没有关于王昭的记载。”他头也没抬,“哪怕只有一句话,一个名字,都可以作为引用的起点。”
林欣怡不会查这些。她走到另一排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
《寒山寺志》。
她翻开。第一章是沿革,第二章是建筑,第三章是碑刻。她翻到第四章——“诗咏”。整章都是《枫桥夜泊》。历代文人的题咏、唱和、仿写,密密麻麻,一页一页,全是同一首诗。
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字体,写同一首诗。
但没有一个地方出现过“王昭”。
她合上书,放回书架。
手指碰到书脊的时候,口袋里的竹笛突然震了一下。不是响,是震,像有什么东西在笛子里面动了一下。
她把竹笛拿出来。
青黄色的竹管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竹子的纤维在重新生长。她凑近看——不是纹路,是一个字。
“昭”。
林欣怡的心跳加速了。她把竹笛攥在手心里,转身去找陆知舟。
“你看这个。”她把竹笛递过去。
陆知舟接过竹笛,对着光看。那个“昭”字在光线下变得透明,像是用光写上去的。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不知道。刚才。”
陆知舟把竹笛还给她。“它认主了。”他说,“石头的笛子,认了王昭。”
“笛子是石头留给我的。”
“所以它认的是你。王昭的名字出现在上面,是因为你替他记住了。”
林欣怡把竹笛放回口袋。
她没有告诉陆知舟,当她的手指碰到那个“昭”字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王昭的声音,不是石头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远方的合唱。
他们在念诗。
念的不是《枫桥夜泊》。是别的诗。她听不清。
但那股力量从笛子里涌出来,顺着她的手指,流进手臂,流进胸口,热热的。
她突然能感觉到古墟了。
不是一个画面,是一种方向。像是闭着眼睛站在空旷的地方,风吹过来,你知道风从哪里来。古墟在那个方向。在她的血脉深处,在她的骨头里,在所有她渡过的亡魂的记忆里。
她闭上眼睛。
三秒后睁开。
“走吧。”她对陆知舟说。
“去哪?”
“去买个本子。”她说,“我要开始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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