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别小看人啊！不就是切个土豆丝吗？学校劳动课的时候我学过！老师还夸我了呢！”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周桂兰手里抢过了那个圆滚滚的土豆，另一只手抄起了案板上那把沉甸甸的菜刀。

周桂兰没跟她抢，就那么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冷眼看着。

行，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想表现吗？那就让你切。

她倒要看看，这丫头片子能演出个什么花来。

陈美玲拿刀的架势有模有样，左手按着土豆，右手举着刀，深吸一口气，学着周桂兰平时切菜的样子，对着土豆就“duang”的一刀剁了下去。

刀是好刀，可她力气不够，人又没经验，土豆在她手底下滚了一下，刀刃一下子就劈歪了，只在土豆皮上留下一道白印子。

“哎呀。”

陈美玲有些下不来台，小声嘟囔了一句，又重新摆好架势。

这一次，她学聪明了，先把土豆的一面切平，让它能在案板上站稳。

周桂兰在旁边看着，心里哼了一声。

还算有点脑子。

站稳了土豆，陈美玲的自信心又回来了。

她学着电视里大厨的样子，手起刀落，开始“笃笃笃”地切了起来。

只是那切出来的土豆片，一片像城墙拐角，一片像鞋底子，厚薄不均，歪歪扭扭。

她自己也觉得脸上发烧，偷偷用眼角瞟了周桂兰一眼，见妈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她心里一横，索性加快了速度。

快了，就看不出好赖了！

“笃笃笃笃——”

菜刀和案板碰撞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乱。

周桂兰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哪是切菜，这简直是剁菜。

“慢点！”她忍不住出声提醒了一句。

可陈美玲这会儿正切得“起劲”，一心只想证明自己，哪里听得进去。

她咬着牙，手里的刀越挥越快，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土豆。

就在这时，她左手按土豆的手指，不小心往前挪动了一点点。

“啊——！”

一声短促又尖利的惨叫，瞬间划破了厨房的宁静。

那“笃笃”的切菜声戛然而止。

陈美玲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右手还高高地举着菜刀。

她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只见她的食指指尖上，先是渗出了一颗小小的、殷红的血珠，那血珠迅速变大，然后，“吧嗒”一声，一滴鲜血掉在了案板上那片白生生的土豆片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紧接着，更多的血涌了出来。

“妈——！血！我流血了！”

陈美玲的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看着自己血流不止的手指，吓得脸都白了，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周桂兰心里“咯噔”一下。

她刚刚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演，接着演。

可当她看到那不停往下滴的鲜血，看到小女儿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心里那点冷硬和怀疑，瞬间就被一股灼人的心疼给烫化了。

那可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别动！手抬高！”

周桂兰一个箭步冲过去，也顾不上地上的菜刀，一把抓过陈美玲受伤的手，另一只手飞快地扯过旁边挂着的干净毛巾，死死按住了伤口。

“妈……疼……好疼啊……”

陈美玲这下是真哭了，疼的，也是吓的，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嚎什么嚎！死不了！”

周桂兰嘴里骂着，手上的动作却轻柔了很多。

她小心地挪开一点毛巾，看了一眼。

刀口不深，但是有点长，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冒血。

“走，去医务所！”

周桂兰当机立断，拉着哭哭啼啼的陈美玲就往外走。

家属院的医务所不远，就在食堂旁边。

周桂兰一手拽着陈美玲，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陈美玲跟在后面，一边抽噎，一边拿没受伤的手抹眼泪，看着妈宽阔又急躁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刚刚，确实存了点小心思。

想着干活的时候，要是能不小心弄出点什么小动静，让妈心疼心疼自己，那妈肯定就不会像对大哥那样对她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会真的见了血，还这么疼。

医务所里，穿着白大褂的张医生是老熟人了，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

“哎哟，这是怎么了？学做饭把手给切了？”

他一边熟练地用酒精给伤口消毒，一边笑着打趣。

酒精浸入伤口的瞬间，陈美玲疼得“嘶”地倒吸一口冷气，眼泪又下来了。

周桂兰站在一旁，看着女儿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心也跟着一揪一揪的。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前世，自己为了养活这几个孩子，一天到晚在外面奔波，回到家还要洗衣做饭，忙得脚不沾地。

她总想着，自己多干点，孩子们就能多点时间学习，将来能有出息。

她从来没让他们进过厨房，没让他们拿过针线，没让他们干过一点重活。

她以为这是爱。

可到头来呢？

她把他们一个个都养成只会索取、不懂付出的废物。

儿子们心安理得地啃老，女儿们连个土豆都不会切。

是她错了。

从根上就错了。

张医生手脚麻利地给陈美玲上了药，又用纱布把她的手指一圈一圈地包扎好，最后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行了，小姑娘，这几天别碰水，过两天就好了。下次拿刀可得小心点。”

“谢谢张叔叔。”陈美玲小声说。

从医务所出来，周桂兰没再像来时那样拽着她，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家走。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陈美玲举着自己那只被包得像个白萝卜似的手指，低着头，沉默地跟在母亲身后。

她偷偷看着母亲的侧脸，妈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她觉得，妈好像没那么生气了。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陈美玲终于鼓足了勇气，用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小声地问了一句。

“妈……我以前……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周桂兰的脚步没有停。

她看着前方那扇熟悉的院门，沉默地走了两步。

就在陈美玲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以为妈根本不会理她的时候，周桂兰才从喉咙里，轻轻地，吐出了一句话。

“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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