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章 城郊战略
第二天一早,我见了阿黄。
他的仓库在省城南郊的货运站旁边,三间大平房,门口停着两辆装满货物的三轮车。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成箱的电子表、成捆的塑料凉鞋、成袋的花布头巾、摞到天花板的搪瓷脸盆和铝饭盒。
“省城这摊,我交给一个老乡管。”阿黄指着角落里一个正在算账的矮个男人,“老郑,温州乐清人,跟了我三年。”
老郑抬头看我一眼,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货价跟江城一样。”阿黄递给我一张价目表,“但有一条——省城的关系复杂,郑东海盯着这一块。你开店,他迟早知道。”
“知道就知道。”我把价目表折好塞进口袋,“他的合作提议,我还没答应。”
阿黄笑了,露出两颗金牙:“炜杰,你是我见过胆子最大的江城人。”
“不是胆子大。”我说,“是算过账。”
选址花了两天。
城郊结合部很大,人口密集的地方好几个。我和赵强、小马分头跑,一个下午能看七八个地方。最后定在城东的一个大型居民区——“红星新村”。
这里是省城建得最早的安置小区之一,住了上千户人。有从农村来的建筑工,有从县城来的小生意人,有在城里打工的年轻夫妻。早上五点多,小区门口就人声鼎沸;晚上十点多,还有路边摊在卖炒粉和馄饨。
铺面在小区门口的路口拐角,一间二十平米的临街门面。前面是马路,后面是小区围墙,左边是一家早点铺子,右边是个修自行车的摊位。人流量大,而且是从两个方向来的。
房东是个胖女人,穿件的确良衬衫,手里拿着把蒲扇。她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扇着风说:“转让费一千二,月租两百,押一付三。”
“转让费太高了。”我说,“这铺面上家是卖早点的,除了个水泥灶台,什么都没留下。”
“位置好啊。”胖女人摇着扇子,“拐角,两面来钱。”
“八百。”
“一千一,少一分不谈。”
“九百。”
胖女人把扇子停了,看我一眼。她眼睛不大,但眼神很亮,一看就是常年跟租客打交道练出来的。
“小伙子,”她说,“你是外地人吧?”
“江城的。”
“来省城做生意?”
“试试。”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扇子又摇起来:“一千。不能再少。”
我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十张十块的,剩下的都是五块一块的,用橡皮筋捆着。这是我从江城带来的全部现金,八百多。
赵强在旁边把他的钱包也掏出来,凑了凑,正好一千。
胖女人把钱接过去,蘸了蘸口水,一张一张数完,然后从兜里掏出钥匙扔给我:“月底交下三个月租金。合同我明儿给你写。”
铺面到手了。
我给苏晓棠打了个电话。
她在江城的裁缝铺生意不错,我走的时候跟她说过,省城这边可能需要她。
“帮我设计一下工装和店内布置。”我说,“店不大,二十平米,卖的是便宜实用的货。”
苏晓棠第三天就到了省城。她穿一条蓝色工装裤,白色短袖衬衫,背着一个帆布工具包,里面装着卷尺、铅笔、橡皮。
她站在铺面门口,看了两分钟,然后走进去,用步子量了量宽度,又看了看天花板的高度。
“店里不用太花哨。”她说,“你的客人是刚进城的人,他们怕贵,怕被人看不起。店要做得干净、亮堂,让他们敢进来。”
“具体呢?”
“灯用白炽灯,不要用日光灯。”她从包里掏出一张草图,一边画一边说,“日光灯惨白,照在人脸上发青,像是在医院。白炽灯暖,让人想待。”
“货架呢?”
“松木板。成本低,看着朴实。刷一层清漆就行,别刷颜色漆。”她在纸上画了几个架子,“高度一米二,让人伸手就能够到。上面三层摆货,下面一层放备用存货。”
我看了看她的草图。简单的线条,但布局很清楚——左边三个货架,右边三个货架,中间留一条宽通道,最里头是柜台和收银的地方。
“工装呢?”我问。
“你做老板的,穿白衬衫,深蓝裤子,干净就行。伙计穿蓝色工装,左胸口绣’炜杰百货’四个字。”她把草图折好递给我,“店里再挂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每天的特价货。换新价格的时候擦掉重写,让人知道这是活的店,不是死板的供销社。”
我把草图收下:“多少钱?”
“设计费,二百。材料费另算。”她顿了一下,“但我不收你设计费。”
“为什么?”
“你欠我的。”她嘴角动了动,“上次江城店的事,你答应给我介绍三个客户,到现在只介绍了一个。”
我笑了:“记着呢。”
装修三天完成。
第一天刷墙,白漆,用的是最便宜的那种石灰浆,刷完有股淡淡的碱味。第二天装货架,松木板是从城郊的木料厂买的,价格便宜,木纹清晰。苏晓棠在现场盯着,每一块板的尺寸都要量两遍。第三天装灯和招牌——三个白炽灯泡,加一个手写的木板招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炜杰百货”四个字,是我用毛笔自己写的。
招牌挂上去那天,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居民。
“这要开啥店啊?”
“百货。”
“便宜不?”
“塑料凉鞋四块五,搪瓷脸盆两块八。”我说。
围观的人互相看了看。一个穿工装裤的中年男人问:“比供销社便宜?”
“便宜一块多。”
“真的假的?”
“开业那天来看。”我说。
货是从阿黄的省城仓库直接进的。
第一批货:塑料凉鞋两百双,花布头巾三百条,搪瓷脸盆一百个,铝饭盒一百二十个,肥皂五十块,牙刷一百把,毛巾八十条。总价不到两千块。
赵强和小马盘了一整天货,按品类码在货架上。苏晓棠在柜台前面挂了一块小黑板,用白色粉笔写了八行字:
“今日特价:塑料凉鞋4.5元,搪瓷脸盆2.8元,铝饭盒3.2元,花布头巾1.5元……”
最后一行是她加上的:“新店开业,买满十元送牙刷一把。”
我站在店门口,看了看。白墙、松木货架、暖黄色的灯光、黑板上的白字。简单,但比供销社强太多了。
“哥,”小马从里面出来,“差不多了。”
“明天开业。”我说,“今晚我在这儿守着。”
赵强和小马走了。苏晓棠也走了,她说要回江城一趟,那边的铺子还有两笔订单没做完。
夜幕降临,城郊的路灯亮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的木椅上,把父亲的笔记本从背包里拿出来,放进柜台抽屉。牛皮纸封面,边角磨破了,里面是父亲用圆珠笔写的字——从1982年到1988年,每天的开支,一分一厘。
抽屉里还放着今天的账本、一盒火柴、半包大前门香烟。
门被推开,赵强探头进来:“哥,你不回家?”
“回哪儿?”
“江城啊。”他走进来,靠着柜台,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支。
我没接烟,也没回答他的问题。柜台上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把我的手照成暖黄色。
“省城也是家。”我说。
赵强愣了一下,然后把烟塞回自己嘴里,没点火。
“哥,你是打算……在省城长住?”
“先开这一家。”我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有工地的塔吊,上面亮着红灯,一闪一闪,“然后第二家、第三家。”
赵强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江城呢?”
“江城六家店不动。你管着。”我转过头看他,“省城这条线,我带小马跑。”
赵强点点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哥。”
“嗯?”
“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在江城,像是……”他挠了挠头,“像是有根线牵着你。现在那根线断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推门走了。门帘子晃了几下,停住。
我独自坐在柜台后面,听着外面偶尔经过的三轮车铃声和远处狗叫的声音。抽屉里的笔记本露出一角牛皮纸封面。
省城也是家。
这句话的分量,我自己心里清楚。从说出来的那一刻起,这里就不再只是一个试水的市场了。这是我的地盘,我要在这里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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