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中原烽烟起庸境 商王诏令伐上庸
七律·烽烟起
玄鸟旌旗蔽日来,三万铁甲踏山开。
战鼓未鸣地先震,巫剑将出云自哀。
峡谷深藏诛心计,鼓声暗涌破阵才。
谁料先锋血未冷,密报已传祸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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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水上游五十里,“鬼愁峡”。
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劈,最窄处不足二十丈,湍急的江水在此被挤压成怒吼的白龙,撞在礁石上碎成漫天水雾。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但峡谷中却亮如白昼——周军先锋舰队三十艘战船首尾相接,每艘船头都悬挂着八盏气死风灯,灯罩上绘着狰狞的玄鸟图腾,将整段航道照得一片惨白。
主舰“玄鸟号”船头,崇侯虎按剑而立。
他年约四旬,面如淡金,虬髯戟张,一身鱼鳞玄甲在灯光下泛着冷硬光泽。作为周武王麾下最善攻坚的猛将,此次伐庸他本以为是手到擒来——一个立国不过月余、人口不过十万的南蛮小国,能挡得住大周三万精锐?
但王诩临行前的叮嘱,让他收敛了几分骄狂。
“崇将军切莫轻敌。”那个白衣书生当时站在武王身侧,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庸国虽小,却有巫剑门。三十年前,商王武丁派三万大军伐庸,主将就是崇侯你的叔祖崇侯虎——名字与你一模一样。结果呢?在张家界峡谷损兵折将,狼狈而回。”
崇侯虎当时冷哼:“那是商军无能。我大周雄师,岂是商纣那些奴隶兵可比?”
“巫剑门不可怕,可怕的是掌剑的人。”王诩看向他,眼神深不见底,“尤其现在掌剑的,是一对‘阴阳双璧’。若让他们完成合璧,莫说你三万大军,就是三十万,也未必能踏进上庸城。”
想到此处,崇侯虎摸了摸腰间一枚冰凉物事——那是王诩给他的“镇符玉佩”,据说能暂时屏蔽巫力感应。他又回头看了眼船舱,舱中坐着三个黑袍人,都是鬼谷弟子,此行的“监军”兼谋士。
“报——!”桅杆上了望哨高呼,“前方三里就是‘一线天’,峡谷最窄处!水流湍急,暗礁密布!”
崇侯虎眯起眼,挥手:“降半帆,缓速。派两艘快艇前出探路,其余战船保持间距,弓弩手上弦,戒备两岸!”
命令层层传递。周军不愧是百战精锐,虽在陌生水域,依旧令行禁止。两艘轻快舢板如离弦之箭驶向前方黑暗,船上水手不断以长竿探测水深,躲避暗礁。
一切似乎正常。
但崇侯虎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太安静了。
两岸峭壁上,连声鸟叫都没有。
仿佛整座峡谷,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将军。”一名鬼谷弟子走出船舱,黑袍兜帽下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此地……有巫力残留。很新鲜,不超过两个时辰。”
崇侯虎心头一凛:“能确定方位吗?”
鬼谷弟子闭上眼,双手结印,片刻后睁眼,指向左岸峭壁中段:“那里。三百步外,有一处天然石窟。里面……至少埋伏了五十人。”
“弓弩手!”崇侯虎暴喝,“瞄准左岸三百步石窟,三轮齐射!”
“嗡——!”
弓弦震动如蜂群起飞!上千支箭矢撕裂空气,暴雨般泼向左岸!箭矢钉在岩壁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更有火箭点燃了岩缝中的枯藤,火光骤起,将那片山壁照得通明!
然而,石窟中毫无动静。
没有惨叫,没有还击,连个人影都没有。
“停!”崇侯虎抬手,眉头紧锁。
鬼谷弟子也露出疑惑神色:“不对……巫力波动还在,但好像……不是活人?”
就在这时,右岸忽然传来巨响!
“轰隆——!”
一块房屋大小的巨石从峭壁顶端滚落,砸进江中,激起滔天巨浪!紧挨着右岸的两艘战船被浪头掀得剧烈摇晃,船身撞击暗礁,木板碎裂声刺耳!
“右岸有伏兵!”周军一片惊呼。
所有弓弩瞬间转向右岸。
但右岸同样寂静无声。只有那块巨石落水后的余波,还在江面荡漾。
崇侯虎死死盯着两岸,忽然,他瞳孔骤缩!
不对!
左岸石窟里的巫力波动,正在向江面移动!
不是从石窟里出来,而是……从岩壁内部渗透出来,融入江水!
“是水遁!”鬼谷弟子失声,“他们埋伏的根本不在岸上,在水下!”
话音未落——
“咚!”
一声鼓响,从江底传来!
沉闷,厚重,仿佛大地的心脏在跳动。鼓声穿透船底木板,震得所有周军士兵耳膜发麻,胸口发闷!
“咚!咚!”
第二声,第三声,节奏渐快。
江水开始异常涌动!不是顺流而下,而是……旋转!以周军船队为中心,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船身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转,水手拼命扳舵,却无济于事!
“稳住!下锚!快下锚!”崇侯虎怒吼。
但已经晚了。
“哗啦——!”
数十道黑影从漩涡中央破水而出!
每人皆穿紧身水靠,口衔短刃,手持一种奇特的短剑——剑身仅尺余,但剑格处嵌着一枚小鼓,随着他们挥剑,鼓面自动震动,发出与心跳同频的闷响!
“巫剑门水鬼营!”有见多识广的老兵骇然尖叫。
黑影如鱼群般分散,扑向各艘战船。他们不上甲板,而是专门破坏船底!短剑轻易刺穿船板,剑格小鼓震动,将破口进一步撕裂!更有甚者,直接钻入破口,在船舱内部大开杀戒!
“放箭!射死他们!”船上周军疯狂放箭。
但箭矢入水后力道大减,那些水鬼又灵活异常,根本射不中。反而周军自己,因为船体进水、船身旋转,站都站不稳,成了活靶子。
“用渔网!倒火油!”崇侯虎毕竟久经战阵,迅速做出应对。
一张张浸过桐油的渔网撒入江中,火把丢下,江面瞬间燃起熊熊大火!七八个水鬼躲闪不及,被渔网缠住,在火焰中惨叫着沉没。
但鼓声未停。
反而更加急促!
“咚!咚!咚!咚!咚——!”
五声连响,节奏陡然一变!
漩涡猛然扩大!江底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翻身,整段河道的水位开始急速下降!周军战船纷纷搁浅,船底与河床礁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而水位下降后露出的河滩上,赫然出现了数百庸军!
不是从两岸下来的。
是从……地底钻出来的!
他们早已在河滩下挖好了藏兵洞,覆以木板、泥土、水草,与河滩浑然一体。此刻掀开伪装,如神兵天降!
为首者,正是石蛮!
他赤裸上身,浑身涂满某种暗绿色泥浆,手提那柄八十八斤的“安邦斧”,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周军的崽子们,你石蛮爷爷在此等候多时了!”
“杀——!”庸军如潮水般涌向搁浅的战船。
崇侯虎目眦欲裂:“结阵!防御!”
周军毕竟训练有素,虽遭突袭,仍迅速组织起防线。盾牌手在前,长戈手在后,弓弩手居中以箭雨覆盖。庸军第一波冲锋被箭雨射倒数十人,攻势为之一滞。
但石蛮已经冲到了“玄鸟号”前。
这艘主舰体型最大,搁浅后船身倾斜,但仍有小半浸在水中。石蛮纵身一跃,竟跳过三丈距离,巨斧狠狠劈在船舷上!
“咔嚓!”
碗口粗的硬木船舷应声而断!斧势未竭,将后方三名盾牌手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拦住他!”崇侯虎拔剑亲上。
他剑法走刚猛路线,与石蛮的巨斧硬碰硬,“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两人各退一步,脚下甲板碎裂。
“好力气!”崇侯虎虎口发麻,心中暗惊。
“你也不赖!”石蛮狂笑,巨斧舞成旋风,再次扑上。
两人在倾斜的甲板上激战,所过之处木屑纷飞,血光迸溅。周围士兵根本插不进手,只能眼睁睁看着。
而江面上,水鬼营的袭击还在继续。已有五艘战船彻底沉没,落水周军在漩涡中挣扎,迅速被江水吞没。
“将军!撤吧!”副将浑身是血冲过来,“我们中了埋伏!后路也被落石堵死了!”
崇侯虎一斧逼退石蛮,环顾四周。
三十艘先锋战船,已沉七艘,搁浅二十艘,仅有三艘轻型战船还在水面挣扎。五千先锋军,折损已近半。而庸军……看这架势,至少有两千,且士气正旺。
更可怕的是,那诡异的鼓声还在继续,且越来越响,震得人头晕目眩,十成力气发挥不出七成。
“王诩……”崇侯虎咬牙切齿,“这就是你说的‘小心埋伏’?!”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一瞬,暴喝:“传令!所有还能动的战船,集中撞击左岸!我们抢滩登陆,从岸上杀出去!”
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周军残存战船调转船头,不顾一切撞向左岸。船身与礁石碰撞,碎裂声不绝于耳,但确实有三艘船成功撞上河滩,船舱内幸存士兵蜂拥而出,在河滩上结阵。
“想跑?”石蛮一斧劈飞两个周军,“儿郎们,围住他们!一个都不许放走!”
庸军如狼群般围上。
但就在此时——
“呜——呜呜——”
低沉苍凉的号角声,从峡谷上游传来。
不是周军的号角。
也不是庸军的号角。
那声音……仿佛来自远古,带着某种蛮荒、悲怆的气息。
所有人不自觉地停手,抬头望向声音来处。
峡谷上游,漫天水雾中,缓缓驶出一艘船。
不是战船。
是一艘……竹筏。
竹筏简陋得近乎寒酸,以十几根粗竹捆扎而成,筏上无帆无桨,却逆流而上,速度奇快。筏头站着一个人,披头散发,浑身血污,手中高举一物——
一枚青铜碎片。
裂瞳碎片!
“那是……”石蛮瞳孔骤缩。
竹筏上的人,是彭桀!
但他此刻的状态极不正常:左臂齐肩而断,伤口胡乱包扎,渗出的血已将半边身子染红。右腿明显骨折,以木棍固定,站立时全身重量都压在竹筏上。更骇人的是,他胸口插着三支箭矢,箭头完全没入,只余箭杆在外颤抖。
而他高举的那枚碎片,正在发光。
不是反射火光,而是自内而外散发出一种幽蓝的光芒。光芒中,碎片上的眼睛图腾缓缓睁开,瞳孔里映出的,正是崇侯虎腰间那枚“镇符玉佩”!
“彭桀!”石蛮大吼,“你怎么样?!”
彭桀似乎听到了,缓缓转头,看向石蛮所在方向。
他脸上竟露出一丝笑。
那笑容太过复杂:有解脱,有骄傲,有遗憾,还有……某种决绝。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喊:
“告诉师兄——碎片,我夺回来了!但周军主舰上……不止一枚!武王手中,还有三枚!还有……小心王诩,他根本不是要帮武王,他是在利用武王,收集所有碎片,他要……”
话音戛然而止。
一支冷箭,从上游某艘战船射出,贯穿了彭桀的咽喉。
他身体一晃,仰天倒下。
但手中那枚碎片,被他死死攥着,在落水前最后一刻,用力掷向石蛮!
碎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幽蓝轨迹。
石蛮飞身接住。
入手冰凉,碎片上的眼睛图腾与他对视,瞳孔中最后残留的影像,是一间昏暗船舱——舱中摆着三枚同样的碎片,碎片围绕着一面青铜镜旋转,镜中映出的,是王诩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画面一闪而逝。
碎片恢复冰冷。
而竹筏上,彭桀的尸体缓缓沉入江水,很快被漩涡吞没,再无痕迹。
“彭桀——!!!”石蛮仰天怒吼,声震峡谷。
崇侯虎趁机率残兵突破包围,向上游溃逃。庸军想要追击,却被石蛮喝止。
“别追了!”石蛮双目赤红,死死攥着那枚碎片,“收兵……回城。”
他低头看着掌中碎片。
碎片边缘,还沾着彭桀未干的血。
这个叛出师门、又用生命赎罪的师弟,用最后一口气,带回了两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第一,武王手中还有三枚碎片。
第二,王诩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助周灭庸,而是……收集所有裂瞳碎片。
可他要碎片做什么?
那面青铜镜又是什么?
石蛮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战,他们虽然赢了。
却仿佛……输掉了更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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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重归寂静。
只有江水呜咽,仿佛在为逝者悲歌。
石蛮率军清理战场,收敛阵亡将士遗体——包括那些沉入江底的水鬼营兄弟。此役,庸军阵亡四百余人,伤八百;周军先锋五千,折损逾三千,战船沉没十二艘,被俘两艘,可谓大胜。
但当石蛮带着那枚染血的碎片回到上庸城时,没有胜利的喜悦。
镇国殿内,彭烈看着碎片,久久不语。
他胸口那只眼睛,在碎片靠近时猛然睁开,瞳孔中映出彭桀临死前的画面。画面最后定格在那间昏暗船舱,青铜镜中王诩的脸。
“王诩……”彭烈声音沙哑,“你到底……想做什么?”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石瑶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烈大哥!剑冢那边……出事了!”
“父亲怎么了?!”彭烈霍然起身。
“大巫他……他在窥天副镜碎裂前,强行以心血催动,看到了未来十二个时辰的片段!”石瑶喘着气,眼中满是恐惧,“他让我转告你:明日午时,三星完全汇聚时,武王会亲自率主力强攻上庸城。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王诩会在那时启动‘万魂献祭’,以周庸两军战死者的魂魄为祭品,强行将八枚碎片与窥天主镜融合,打开……打开‘玄女秘境’!”
“玄女秘境?”彭烈与石蛮同时惊呼。
“就是三百年前,巫彭与鬼谷子的师父‘昆仑玄女’飞升前留下的秘境。”石瑶快速道,“秘境中藏着玄女毕生所学,更有……长生之法!王诩要的根本不是庸国,也不是周室天下,他要的是长生!他要以数万人的魂魄为代价,强行打开秘境,夺长生秘术!”
殿内死寂。
良久,彭烈缓缓坐下,手指轻抚掌中那枚染血碎片。
“所以,从始至终,我们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周武王是棋子,我们父子是棋子,这数万将士、数十万百姓,都是他为了长生……可以随意牺牲的祭品。”
“那我们……”石蛮咬牙。
“我们?”彭烈抬头,眼中闪过决绝,“我们要让他明白,棋子……也能掀翻棋盘。”
他站起身:“石蛮,你立即整顿全军,准备明日决战。石瑶,你去剑冢,告诉父亲——明日午时,我会准时赴约。双璧合璧,不是要镇地脉,而是要……斩断王诩的长生路!”
“可是双璧合璧需要你们父子性命为引……”石瑶急道。
“那就用。”彭烈打断她,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用我们父子两条命,换数万人活,换庸国存,换王诩的长生梦碎——值了。”
他走到殿外,仰头望天。
夜空之中,三星已近到几乎重叠。
最中央,那只由星光组成的巨眼,瞳孔正缓缓转向,望向……上庸城。
距离“三星聚庸”完全成型,还有——最后六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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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尾悬念:
石瑶含泪奔赴剑冢。石蛮开始全城总动员,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全部编入民军,分发武器——哪怕只是削尖的木棍、菜刀、锄头。妇女儿童则被转移至城内地下密室,储备了十日粮水。整个上庸城如同一张绷紧的弓,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临。而此刻的汉水上游,周军主力舰队中,“玄鸟号”船舱内,王诩正对着一面青铜镜——正是窥天主镜——低声念咒。镜面映出的不是倒影,而是一个幽深的漩涡,漩涡中隐约可见一座漂浮在云端的宫殿,宫门匾额上以古篆书着“玄女宫”三字。武王站在他身后,眼神狂热:“先生,明日之后,朕便可得长生?”王诩头也不回,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讥诮:“当然。陛下洪福齐天,自当与天地同寿。”但他袖中手指,却悄悄结了一个反印——那是鬼谷秘传的“夺舍印”。一旦秘境打开,他要夺的不仅是长生秘术,还有……武王这具真龙天子的肉身!而在剑冢内,彭祖听完石瑶的转述,沉默良久,最终拔出了插在地上的镇岳剑。他割破自己另一只手掌,以血在剑身上绘出一道繁复符纹,然后对石瑶说:“孩子,我有一事相托:若明日我与烈儿失败,你就带着镇岳剑和窥天副镜的碎片,从剑冢密道离开。密道通向巴蜀深山,那里有巫彭氏一支隐脉。告诉他们——三百年恩怨,该了结了。”石瑶跪地痛哭,彭祖却只是轻轻抚摸她的头,眼神温柔:“别哭。能为我守护了一辈子的土地、族人而死,是巫彭氏子孙……最好的归宿。”剑冢外,夜空中的三星,终于……彻底重叠。重叠的刹那,整个庸国大地,地动山摇!律·兵临
诈死埋名计已施,商军十万卷旌旗。
空城迷阵藏锋刃,悬棺深崖伏豹貔。
鼓角声声催战骨,狼烟处处断归期。
今朝欲借天罡力,护得庸都一片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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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侯虎的中军大纛在彭烈那一剑"天门破晓"的剑气下轰然倒塌时,五万商军的士气便如被戳破的皮囊,顷刻泄了大半。
但他毕竟是商王武丁亲封的征南将军,征战二十年,见过太多风浪。大纛虽倒,帅旗还在,只要主帅未死,军心便不能算彻底崩溃。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亲兵们拼死护着他向后撤退,试图在乱军中重整旗鼓。
"不准退!彭祖已死,庸国无首,此乃破城良机!"崇侯虎一刀斩了俩个逃兵,血溅战袍,双目赤红如兽,"谁敢再退一步,格杀勿论!"
然而他的怒吼在铺天盖地涌来的笛声中显得如此苍白。
石瑶立于悬棺崖顶,竹笛横在唇间,吹奏的已不再是柔和婉转的《御兽引》,而是湘西苗寨传承千年的《战兽杀伐曲》。笛音尖利如刀,带着刺破耳膜的穿透力,顺着山风灌入黑风岭的每一个角落。这曲调仿佛能唤醒野兽血脉中最原始的暴戾,潜伏在山林间的虎豹豺狼、野猪黑熊,在笛音催动下,双眼泛起血红,如黑色洪流般冲向商军后营。
"将军!不好!兽群!是兽群!"斥候连滚带爬地冲来,话音未落,便被一头扑来的斑斓猛虎咬断了喉咙。
崇侯虎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太急于攻城,竟未派兵清剿周边山林。如今后路被断,粮草被焚,前有迷阵,后有兽群,五万大军竟陷入了进退维谷的死地。
"鬼谷的谋士呢?让他们破解迷阵!"他嘶吼着。
但鬼谷的谋士们此刻比他更慌。他们跟随大军进城,本以为空城计不过是个笑话,谁知一踏入城门,便感觉天旋地转,四周景物瞬间扭曲。原本笔直的街道变成了环形迷宫,两旁房屋如活物般不断变换位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吸得多了,便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这是……这是巫祝门的'五蕴迷魂阵'!"一名年长的鬼谷谋士失声惊呼,"彭祖还没死!他就在这城中!"
话音未落,一道金色剑气从天而降,将那谋士拦腰斩断。彭烈的身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如幽灵般游走,专杀鬼谷余孽。他手中巫剑"巫魂"在迷雾中发出清越剑鸣,每一次颤动,便有一名鬼谷弟子倒下。
"不要分散!结阵!"崇侯虎声嘶力竭,但混乱中,军令根本传递不开。
此时,悬棺崖上,石瑶的笛音陡然转急。商军后营的火势借风势大涨,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粮草被焚的焦臭混着血腥气,熏得人作呕。没了战鼓,商军的指挥系统彻底瘫痪,士兵们如无头苍蝇般在城中乱撞,不少人竟撞上同伴的戈矛,自相残杀起来。
"将军,撤吧!再不撤,全军覆没!"副将满脸是血,左臂已断,还在苦劝。
崇侯虎双目赤红,环顾四周。他的五万大军,此刻能聚拢在身边的不足万人,且个个带伤,士气低落。而城中迷雾越来越浓,兽吼声越来越近,那诡异的哀乐声也越来越凄厉,仿佛真有万千亡魂在哭诉。
"撤!向黑风岭方向撤!"他终于咬牙下令。
然而,当他们冲到城门口时,却发现城门不知何时已紧紧关闭,城墙上站满了披麻戴孝的庸国百姓,他们手中没有兵器,却捧着陶罐,罐中是黑狗血与朱砂混合的液体。
"大巫有令,以血镇邪!"一名白发老者高喊着,将陶罐砸下。
无数陶罐碎裂,黑狗血泼洒在商军身上。这些被符咒加持过的黑狗血,一接触到商军士兵的皮肤,便冒出白烟,灼烧得他们惨叫连连。更诡异的是,被狗血泼中的士兵,竟在迷雾中看到了无数鬼影,那些鬼影披头散发,张口索命,吓得他们魂飞魄散,兵器都握不住。
"妖术!这是妖术!"有人哭喊。
崇侯虎心中一片冰凉。他终于明白,彭祖根本没有死,这一切——从诈死到空城,从送葬到血祭,全都是这个老狐狸的圈套!
"彭祖!你给我出来!有种光明正大与我一战!"他朝着迷雾深处嘶吼。
"如你所愿。"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崇侯虎猛地转身,只见彭祖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十步之外。黑衣、黑袍、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睛。他手中没有剑,也没有鼓,只是负手而立,却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势。
"你……你不是重伤将死吗?"崇侯虎声音颤抖。
"重伤是真,将死是假。"彭祖淡淡道,"不如此,怎能引你入彀?"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随着他的动作,整座上庸城的地面竟开始微微震动,一道道金色符文从地底升起,如锁链般将商军牢牢束缚。这是彭祖七日来,以本命精血绘制的"地脉锁龙阵",专为今日一战准备。
"崇侯虎,你可知错?"彭祖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
"我何错之有?"崇侯虎怒吼,"我奉王命征讨,何错之有?"
"你错在轻信,错在冒进,错在以为我彭祖死了,庸国便亡了。"彭祖摇头,"你更错在,成了商王与鬼谷博弈的棋子,而不自知。"
他话音刚落,迷雾中走出一人,竟是本该"已死"的鬼谷先生!
不,不是鬼谷先生,而是一个与鬼谷先生一模一样的人,只是眼神更加阴鸷。他看着崇侯虎,冷笑道:"将军,你可知你为何能活着走到今天?因为你是我的弃子。商王要你死,我便借彭祖之手杀你;彭祖要你死,我便借你之手耗他精血。你们两败俱伤,我鬼谷方能渔利。"
"你不是鬼谷!"崇侯虎瞳孔骤缩,"鬼谷已死!"
"我是鬼谷的影子。"那人阴恻恻地笑,"鬼谷可以死,但鬼谷的道统不会灭。今日,你们都得死在这里,成为我新鬼谷的祭品!"
他猛地捏碎一枚符石,地面上的金色符文竟开始变黑,地脉锁龙阵反被邪气侵蚀!
彭祖脸色微变:"原来如此……鬼谷手札的最后三页,记载的不是纵横术,而是转生借命之法。你借彭冥之身,重生了鬼谷!"
"聪明!"假鬼谷狂笑,"彭祖,你算尽天下,却未算到,彭桀的玉佩上,早被我下了转生咒。他死之时,我便已借他肉身复活!"
他话音未落,悬棺崖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笛音。石瑶的声音穿透迷雾,响彻全场:"大巫勿忧,瑶儿已识破他的转生之法!"
一道白色身影如惊鸿掠至,正是石瑶。她手中竹笛已化作短剑,剑尖挑着一枚破碎的玉佩——正是彭桀生前佩戴之物。
"转生咒需借玉佩为媒,媒介一毁,转生便断!"石瑶剑尖一挑,玉佩碎片如流星射向假鬼谷。
假鬼谷大惊失色,急忙闪避,却还是被一片碎片划破脸颊。他惨叫一声,脸上的皮肤竟开始寸寸龟裂,露出下面另一张面孔——赫然是本该死去的彭冥!
"彭冥,你果然没死透。"彭祖叹息,"你师父借你肉身,你借他名号,这师徒二人,倒真是蛇鼠一窝。"
彭冥面容扭曲:"彭祖,你毁我肉身,我便要毁你基业!今日,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他嘶吼着扑向彭祖,却在半空中被一道无形气墙弹开。石瑶已站在彭祖身前,短剑横胸,声音冰冷:"想伤大巫,先过我这一关。"
"就凭你?"彭冥狞笑,"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
"凭我石家三百勇士,凭我巫剑门三十六暗堂,凭我庸国三万子民!"石瑶话音未落,四周迷雾中涌现出无数身影。
石蛮拄着巨斧,肩上绷带渗血,却笑得张狂:"彭冥,老子早等着你了!"
彭烈持剑而立,剑尖还滴着鬼谷余孽的血:"彭冥,巫剑门清理门户,今日便做个了断!"
麇君、鱼君率部族勇士,从两翼包抄,断了彭冥退路。
彭冥环顾四周,终于露出绝望之色。他回头看向彭祖,嘶声道:"师父,你害我!"
彭祖摇头:"是你自己害了自己。三年前,你偷练禁术,残害同门,我废你武功,逐你出门,是希望你悔改。你却不知回头,反而投入鬼谷,成为邪道爪牙。今日之果,皆是你昔日之因。"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浮现出巫魂鼓的虚影:"彭冥,你也是巫彭氏血脉,我本不忍杀你。但你已入魔,留你不得。"
鼓声响起,如远古的审判。
彭冥在鼓声中惨叫,身体寸寸崩解,最终化作一滩黑血,渗入地底。
假鬼谷的阴谋被破,崇侯虎彻底绝望。他看着四周的包围圈,忽然狂笑起来:"彭祖,你赢了!但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商王十万大军已在路上,你杀我五万,还有十万;你破我鬼谷,商廷还有更强的术士!庸国,终究难逃覆灭!"
"是吗?"彭祖平静地看着他,"那你可曾想过,我为何要费尽心机,引你入城?"
他指向城外黑风岭方向:"因为我要的不只是击败你,我要的是——全歼商军南征主力,让武丁三年内不敢再犯!"
随着他的话音,黑风岭方向传来震天喊杀声。那是石瑶事先布置的"引兽迷踪阵"彻底发动,数万野兽在笛音催动下,如黑色洪流般冲向商军大营。而早已埋伏在那里的麇族、鱼族联军,在兽群后推波助澜,将商军的退路彻底切断。
"崇侯虎,你输了。"彭祖淡淡道,"不是输给我,是输给了你的自负,输给了你对庸国的轻视。"
他挥手:"绑了,送往西周,作为庸国结盟的献礼。"
崇侯虎被五花大绑押下时,仍不甘地怒吼:"彭祖,你诈死!你不得好死!"
彭祖看着他,眼神悲悯:"我彭祖的生死,不由你定,不由天定,只由我自己定。你且看着,我庸国如何在商周之间,屹立不倒。"
大战落幕,上庸城一片狼藉。
彭祖在彭烈与石瑶的搀扶下,缓缓走上祭坛。他看着满城疮痍,看着死伤惨重的族人,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这只是开始。
商王武丁得知五万大军全军覆没,必会倾举国之力来伐。而鬼谷虽灭,其道统未绝,天下还有多少"彭冥"这样的邪道余孽,谁也不知道。
但此刻,庸国上下,同心同德。
麇君、鱼君来报:"大巫,商军降卒一万三千人,如何处置?"
"愿留者,编入各军;愿走者,发放路费。"彭祖道,"但所有鬼谷余孽,一个不留。"
石蛮来报:"蛮王伤势已稳,愿率南境军加固城防。"
彭烈来报:"城中迷阵已撤,百姓情绪稳定。"
石瑶来报:"暗堂弟子无伤亡,悬棺崖密室已备好,随时可入山蛰伏。"
彭祖点头,看向黑风岭方向,那里商军的营火已熄,只剩一片焦土。
"传令,"他缓缓道,"从明日起,庸国进入三年蛰伏期。对外宣称,大巫伤重不治,已秘密下葬。巫剑门由彭烈统领,转入暗处。石瑶率暗堂入山,研读手札。石蛮守南境,麇鱼二族守东西。庸伯主政,我……"
他看向天门洞:"我将入洞养伤,三年不出。"
众人齐声应诺。
这一夜,上庸无眠。
百姓们在废墟中重建家园,战士们清理战场,医师们救治伤员,而彭祖,这位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的大巫,在密室中咳出最后一口黑血,缓缓倒下。
石瑶接住他,泪如雨下。
"瑶儿,别哭。"彭祖在她耳边低语,"三年,只要三年……待我伤愈,待天下大乱,便是庸龙抬头之时。"
他昏睡前,最后一句是:"告诉彭烈,好好照顾你……你肚里的孩子……"
石瑶浑身一颤,惊愕地看着他。
彭祖却已闭上眼,嘴角带着笑意。
他早知道了。
那一夜,在悬棺崖,在生死之间,石瑶为救他,以双修之法渡入本命精血,早已珠胎暗结。
那是他的骨血,也是庸国未来的希望。
石瑶抱着昏迷的彭祖,在密室中跪了整整一夜。
天明时分,她走出密室,青铜面具覆面,声音冰冷如铁:"从今日起,世上再无石瑶,只有巫剑门暗堂首座——影。"
她挥袖离去,背影决绝。
而在她身后,昏迷的彭祖,嘴角仍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一战,庸国大胜。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崇侯虎被俘的消息传到朝歌,商王武丁震怒,摔碎了手中玉杯,下令:"调集十万大军,由亚相傅说亲率,即刻征讨庸国!"
而西岐那边,姜子牙收到战报,抚掌大笑:"彭祖不死,庸国可兴!文王,我们的盟友,稳了!"
黑风岭深处,一处隐秘的山洞中,一个身披黑袍的人影,看着上庸城的方向,发出阴恻恻的笑声:"彭祖,你杀我肉身,我便夺你基业。你以为彭冥死了?不,他不过是我的第一个容器。很快,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此人掌心,赫然也有一枚睁眼的鬼谷符印。
而张家界悬棺崖深处,石瑶抚摸着自己尚平坦的小腹,眼神复杂。
那里,孕育着庸国新的希望。
也是她与彭祖,在这乱世中,唯一的羁绊。
这一夜,三星再次聚于庸国上空。
只是这一次,三星的光芒,不再是血色,而是淡淡的金。
预示着,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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