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歃血为盟

芝草还魂续断肠，蛮王醒转怒盈眶。

前仇尽化杯中酒，大义终融剑上霜。

歃血为盟呼日月，同心抗敌誓存亡。

忽传战书惊残印，疑是故人已作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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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断魂崖到金鞭溪畔石家临时营地，约二十里山路。彭祖施展毕生轻功，身形如风似电，过林如灵猿腾跃，踏岩如苍鹰掠空。体内三钥之力虽未完全融合，但山神印赋予的天地感知，让他对路径、气流、乃至前方数十丈外的细微动静都了然于心。

即便如此，赶到营地时，也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营地设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五十余名石家战士或坐或卧，人人带伤，气氛压抑。中央最大的一座兽皮帐篷外，两名巫医正熬煮草药，药香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

“彭大巫！”有人认出他，惊呼出声。

几名石家战士本能地握住兵器，眼神警惕。毕竟两族仇怨未消，昨夜才在金鞭溪生死相搏。

彭祖没有解释，径直走向帐篷。

“站住！”一名独眼头领拦在帐前，石斧横握，“我家族长重伤昏迷，不见外人。”

“我是来救他的。”彭祖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裹，掀开一角——千年灵芝的金色光晕透出，药香瞬间盖过所有气味。

独眼头领瞳孔一缩：“这是……”

“千年灵芝，可续命疗伤。”彭祖沉声道，“再耽搁，石蛮首领性命难保。”

帐内传来虚弱的咳嗽声，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让他……进来。”

是石婆婆。这位石家巫祭虽年迈，但在族中威望极高。

独眼头领犹豫片刻，侧身让路。

彭祖掀帘入帐。

帐内昏暗，只点着一盏兽油灯。石蛮躺在铺着兽皮的矮榻上，面色青黑如墨，七窍虽已不再渗血，但胸口那道由内而外透出的黑气却如活物般蠕动，显然血煞已深入心脉。

石婆婆跪在榻边，正以骨针刺穴，试图延缓煞气蔓延。见彭祖进来，她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复杂：“彭大巫……老身代石家，谢过了。”

“不必。”彭祖快步上前，半跪榻边。

他先以巫力探查石蛮体内状况——情况比想象的更糟。血煞不仅侵蚀心脉，更渗透入骨髓，若再晚半个时辰，即便灵芝也无力回天。

没有时间细致处理了。

彭祖深吸一口气，左手按在石蛮胸口膻中穴，右手托起灵芝。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沟通那股刚刚稳定下来的三钥之力——山神印的金光温养经脉，灵芝魄的赤芒焕发生机，剑魄的青气斩灭邪祟。三者虽未彻底融合，但在他意志强行统御下，开始缓缓流淌。

金光率先涌出，护住石蛮心脉最后一线生机。

赤芒紧随其后，如春雨般渗入四肢百骸，滋养干涸的经脉。

最后，青气化作万千细丝，如手术刀般精准刺入血煞盘踞之处，一绞、一斩！

“呃啊——！”石蛮即使在昏迷中，也发出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抽搐。

帐外战士闻声，持械冲入，却被石婆婆挥手制止：“别动！他在救人！”

彭祖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以青气斩煞，如走钢丝——力道稍轻，除不尽根；力道稍重，可能连带损伤石蛮本就脆弱的经脉。他必须全神贯注，将每一缕青气控制得妙到毫巅。

时间一点点流逝。

灵芝在掌心缓缓融化，金色药液顺着彭祖右手流入石蛮体内，所过之处，黑气如雪消融。石蛮脸上的青黑渐渐褪去，转为苍白，呼吸也从微弱变得均匀。

终于，最后一缕血煞被青气绞碎。

彭祖收手，踉跄起身，眼前阵阵发黑——连续施展“金鞭断流”、缝合裂缝、又全力救人，他此刻也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石婆婆急忙扶住他：“大巫，您……”

“无妨。”彭祖摆摆手，看向榻上。

石蛮眼皮颤动，缓缓睁开。

他先是一阵茫然，随即意识回笼，猛地坐起：“瑶妹……瑶妹呢？！”

这一动牵扯伤势，他闷哼一声，又跌回榻上。但眼中焦急丝毫未减，死死盯着彭祖。

彭祖沉默片刻，将断魂崖发生之事简要说了一遍——鬼谷的算计、三钥合一、古战魂封印松动、以及石瑶被掳上祭坛。

每说一句，石蛮脸色就白一分。

当听到石瑶在求救信中早已识破阴谋、甚至暗中种下逆咒时，这位铁塔般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这傻丫头……这傻丫头……”他喃喃重复，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石首领，”彭祖沉声道，“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鬼谷以瑶姑娘为饵，设下七煞引魂阵，欲夺其魂为阵眼，彻底掌控古战魂。我们只有不到三个时辰——封印裂缝暂时被我封住，但只能维持三个时辰。届时古战魂破封，若再被鬼谷掌控，后果不堪设想。”

石蛮挣扎着下榻，虽脚步虚浮，但眼神已恢复锐利：“你说，怎么办？”

“两族结盟，共抗鬼谷。”彭祖一字一顿，“单凭巫彭氏或石家，都无力对抗鬼谷与古战魂。唯有联手，方有一线生机。”

帐内一片寂静。

石家战士们面面相觑。二百年的仇怨，真能一朝化解？

石婆婆缓缓起身，走到帐中，苍老的声音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孩子们，听老身一言——石家与巫彭氏的仇，是假的。是石坚编造的谎言，只为让石家在这乱世中保持血性与团结。但这份血性，不该用来残害同样守护这片土地的人。”

她转身，对石蛮躬身一礼：“首领，老身恳请——与巫彭氏结盟。”

石蛮深吸一口气，看向彭祖：“结盟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救回瑶妹。无论生死，我要带她回家。”

“理所当然。”

“第二，”石蛮眼中闪过决绝，“若此战之后我还活着，我要你巫彭氏大巫之位——不是为我，是为瑶妹。她既已是巫彭氏一员，又为两族和解付出至此，有资格继承大巫传承。我要你立她为继任者，让石家的血，也流在巫彭氏未来的血脉里。”

此言一出，连彭祖都怔住了。

大巫传承向来只传彭氏嫡系，从未有过外姓继任的先例。但石蛮这个要求，看似霸道，实则……是在为两族真正的融合铺路。

让石瑶成为继任者，石家与巫彭氏便不再是简单的盟友，而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沉默良久，彭祖重重点头：“若瑶姑娘愿意，我答应。”

“好！”石蛮大手一挥，“取血酒来！”

帐外战士很快捧来一坛烈酒，两只陶碗。石蛮咬破拇指，将鲜血滴入酒中。彭祖亦割破掌心，滴血入酒。

两人各执一碗，面对帐外苍天。

“皇天后土在上——”

“张家界群山为证——”

“今日，石家与巫彭氏歃血为盟，共抗外敌！从今往后，同生共死，祸福与共！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声震山林！

两人仰头，将血酒一饮而尽！

碗碎于地，象征着旧仇尽泯。

“石家儿郎听令！”石蛮踏出帐篷，虽脸色依旧苍白，但气势已恢复往日的雄浑，“即刻整顿兵器，随我驰援野狼滩！三个时辰内，必破鬼谷，救回瑶妹！”

“诺——！”石家战士齐声应和，声浪如潮。

彭祖亦对匆匆赶来的巫彭氏传令弟子道：“速回营地，禀告庸伯——石、彭两族已结盟，请他做好接应。另外，传我大巫令：凡我族人，自今日起，视石家为兄弟，不得再有半点敌意。”

“遵命！”

两族战士迅速整装，合兵一处，约两百余人，浩浩荡荡开向野狼滩。

途中，彭祖将石瑶求救信的内容告知石蛮，重点提到那半块先祖玉佩可能是“逆阵”关键。

石蛮从怀中取出那半块残玉——自金鞭溪比武后，他一直贴身收藏。玉佩在手中微微发热，仿佛感应到了另一枚子佩的呼唤。

“瑶妹……”他握紧玉佩，眼中杀意凛然。

队伍行进速度极快。石家战士常年穿行山林，健步如飞；巫彭氏弟子虽不擅山地行军，但有彭祖以巫力暗中加持，亦能跟上。

一个时辰后，野狼滩在望。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心中一沉——

营地外围的栅栏多处破损，地面有激烈交战的痕迹，血迹尚未干涸。营内虽未见混乱，但人人面带忧色，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庸伯亲自迎出，铠甲染血，显然刚经历恶战。

“大巫，石首领，你们来得正好。”他声音沙哑，“半个时辰前，鬼谷发动突袭，约百名黑衣死士从东、西、北三面强攻。虽被击退，但我方也折损了三十余人。更麻烦的是……他们似乎在营地周围布下了某种邪阵，我派出的斥候，没有一个回来。”

彭祖凝神感知，果然察觉营地四周有极淡的阴气缭绕，如无形牢笼。

“是‘困灵阵’，”石婆婆拄杖上前，脸色凝重，“以地脉阴煞为基，隔绝内外。阵中之人难以突围，阵外之人也难闯入。鬼谷这是要困死我们。”

“能破吗？”石蛮急问。

“需找到阵眼。”石婆婆看向彭祖，“大巫身负山神印，或许能感应到阵眼所在。”

彭祖闭目，意识如蛛网般扩散。

山神印赋予的感知力穿透土层，深入地下三丈。他“看”到——营地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有一枚漆黑的骨钉深深嵌入地脉节点，骨钉上缠绕着浓郁的怨气，正是这些怨气构成了困灵阵的边界。

而阵眼……

在营地正中央，那眼曾经被投毒的山泉下方！

“泉眼。”彭祖睁眼，“阵眼在泉底，需有人潜入破坏。”

“我去。”石蛮毫不犹豫。

“不，你伤势未愈，水下行动不便。”彭祖摇头，“我去。石首领，你率石家战士守东侧；庸伯，请你率甲士守西侧；其余人固守营地，防止鬼谷趁乱突袭。”

分工明确，无人异议。

彭祖快步走向泉眼。泉水已恢复清澈，但此刻看去，水面下隐隐有黑气流转。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

水下昏暗，但山神印金光自体内透出，照亮方圆丈许。泉眼深处，果然插着一面黑色小旗，旗上绣着狰狞鬼首，旗杆是一截人的大腿骨，深深刺入泉底岩层。

彭祖拔剑，斩向旗杆。

但剑锋触及的刹那，黑旗突然爆发出刺耳的尖啸！无数怨魂从旗中涌出，张牙舞爪扑向彭祖！更可怕的是，泉眼四周的岩壁开始渗出血水，转眼间将整片水域染红！

“血煞化形……”彭祖心头一凛。

这旗中封印的，竟是金鞭溪那些血煞阴魂的精华！鬼谷早就算到他们会破阵，故在此设下陷阱！

水中作战，本就不利。此刻血水遮眼，怨魂缠身，更是险象环生。

彭祖咬牙，再次引动三钥之力。

金光护体，赤芒燃魂，青气斩邪！

三色光芒在水下爆发，如一轮小太阳升起！怨魂触及光芒，纷纷惨叫着消散。黑旗剧烈震颤，旗杆上的腿骨出现裂纹。

“破——！”

巫剑全力斩下！

咔嚓！

旗杆断裂，黑旗化作飞灰。

几乎同时，营地四周那层无形的阴气牢笼，轰然破碎！

阳光重新洒落，压抑的气息一扫而空。

彭祖跃出水面，浑身湿透，但神色凛然：“阵破了！”

众人刚松了口气，营地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鹰啸。

一只漆黑的猎鹰从天而降，爪下抓着一卷羊皮，精准地扔在彭祖脚边。

是传信鹰。

彭祖拾起羊皮，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以血书写：

“彭祖，三日后子时，天子峰之巅，决一生死。若不来，石瑶魂飞魄散。”

落款处，没有署名。

只有一个鲜红的印章印记。

印记的图案，是一只狰狞的鬼首——那是鬼谷的标记。

但让彭祖瞳孔骤缩的是，印章旁还有一个小小的、几乎被忽略的私印。

那私印的纹路，他太熟悉了。

是彭桀的印章。

那个本该已死的人。

那个他亲手埋葬的侄子。

此刻，印章鲜红如血，仿佛在无声地嘲笑——

鬼谷的爪牙，早已深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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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书在手，寒意刺骨。彭祖盯着那枚属于彭桀的印章，脑中闪过无数疑问——彭桀真的没死？还是鬼谷伪造印章扰乱他心神？若是前者，当初野狼滩那具尸体又是谁？若是后者，鬼谷为何要多此一举？正思忖间，怀中的石瑶子佩碎片忽然再次发烫！碎片拼凑出的虚影比上次更加暗淡，石瑶的分魂气息微弱：“大巫……小心……彭桀他……被炼成了‘活尸傀’……鬼谷用他的尸身……融合了血煞阴魂……他现在……已非人非鬼……”话未说完，分魂彻底消散。彭祖浑身冰凉。活尸傀——那是巫祝禁术中记载的至邪之物，以亲族血脉为引，炼死者为傀，保留部分生前记忆与武学，却完全听命于炼傀者，且不惧疼痛，不死不休！若彭桀真被炼成此物，那三日后天子峰之巅，他要面对的，将是一个拥有彭桀记忆、彭桀武功，却完全邪恶、且杀不死的怪物！更可怕的是，战书约定在三日后，而古战魂封印只能维持三个时辰！时间根本对不上！鬼谷究竟在谋划什么？难道……天子峰之巅的决战，与古战魂封印，是两场同时进行的杀局？彭祖抬头，望向天子峰方向。云雾缭绕的峰顶，此刻仿佛化作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而怀中，那枚彭桀的印章，冰冷如尸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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