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七章 北上战场
正月初五,邺城还沉浸在春节的喜庆气氛中,街道上的红灯笼还没撤下,门上的春联还鲜红如新,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糖葫芦。但陆悬鱼已经要走了。他天没亮就起了,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把头发束好,插了一支木簪。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听着远处的爆竹声稀稀拉拉地响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摸了摸枕边的玉片,玉片是温的,暖洋洋的像一个活物的心跳。他把玉片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慕容冲在太极殿西侧的偏殿设了宴,为陆悬鱼践行。偏殿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角落里放着一只铜炉,炉里的炭火还旺着,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几副碗筷。菜不多,但都是陆悬鱼爱吃的——酱牛肉、花生米、腌萝卜、咸鸭蛋,还有一条清蒸的鲈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浇了一层豉汁热气袅袅。
慕容冲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淡青色的便服,头发用木簪束着,露出清瘦的脸。他端着酒杯,看着陆悬鱼,看了很久。
“悬鱼兄,这一杯朕敬你。祝你此行平安顺利,早日凯旋。”
陆悬鱼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臣谢陛下。”
两个人一饮而尽。
石虎坐在慕容冲的右手边,他端起酒杯,看着陆悬鱼。
“悬鱼老弟,我不会说话。就说一句——活着回来。你活着回来,哥哥请你喝酒。喝最好的酒,吃最好的肉,睡最好的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要是死了,老子去北方古战场把你背回来。背不动就拖。拖不动就爬。爬也要把你爬回来。”
陆悬鱼看着他,笑了笑。“石将军放心,我死不了。我还没活够呢。”
石虎点了点头,把酒干了。
周浚坐在慕容冲的左手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官袍,腰间系着一条银带,银带上挂着一枚铜印。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他端着酒杯,看着陆悬鱼。
“鱼兄,听说今年咱们的生意可好了。盐铁、漕运、军需三项专营,已经上了正轨。户部、工部、兵部都很配合。这个月净赚了三千多两白银。国库的银子也充足了,陛下的内库也充实了。老百姓的税减了,日子好过了,政令畅通了,上下都服了。”
陆悬鱼点了点头。“谢谢吉言。”
周浚摆了摆手。“客气了!”
从皇宫出来,陆悬鱼没有直接回永宁坊,而是去了自己的侯府。侯府在永宁坊的东头,占地十余亩,三进三出的院落,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紫檀木的匾上面刻着“安国侯府”四个大字,金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陆悬鱼走进府里,沈茯苓、白清、崔钰已经在正堂等着了。沈茯苓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领口绣着白色的兰花,头发梳成堕马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白清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兰草。崔钰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碗茶,茶碗冒着热气,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陆悬鱼在主位上坐下,环顾了一圈。
“我要走了。”
沈茯苓的手抖了一下,没有说话。白清的折扇停了,合上了。崔钰的茶碗端在手里,没有动。
“我走之后,生意上的事,交给白清。”陆悬鱼看着白清,“盐铁、漕运、军需三项专营,你全权负责。户部、工部、兵部那边,你多跑跑。周浚在朝中帮衬你,有事找他商量。账目每月报一次,报给沈茯苓。她审核完了存档。年底汇总,报给陛下。”
白清抱拳。“老板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
“铺子上的事,交给沈茯苓。”陆悬鱼看着沈茯苓,“永宁坊的老铺,东市南街的新铺,西市北巷的兵器坊,你全权负责。账目、日常经营、客户往来、仓储安保都归你。伙计们听你的,不听别人的。谁要是不听话你告诉我,我回来收拾他。”
沈茯苓的眼眶红了。“老板,您什么时候回来?”
陆悬鱼笑了笑。“很快。办完事就回来。”
沈茯苓低下头,不说话了。
“崔钰。”陆悬鱼看着崔钰,“你跟我走。北方古战场需要你。”
崔钰点了点头,把茶碗放在桌上。“好。”
陆悬鱼站起来走到沈茯苓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家里生意全靠你了。”
沈茯苓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老板,您放心。我一定把铺子看好,等您回来。”
陆悬鱼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茯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陆悬鱼转身走到白清面前,看着他。“白清,你跟我出来一下。”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站在桂花树下。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树枝上冒出了嫩绿色的新芽。陆悬鱼看着白清,看了很久。
“白清,你是个聪明人。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打算。我不拦你。但我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白清拱手。“老板请说。”
“不要走歪路。”陆悬鱼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有才华,有能力,有抱负。你想做大事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做事先做人。人做不好,事也做不好。人做正了事也做正了。你跟着我,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替老百姓做点事。你要忘了这一点,你就不是我认识的白清了。”
白清的眼眶红了。“老板,我记住了。”
陆悬鱼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去吧。”
白清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老板,您小心。”
陆悬鱼点了点头。
邺城北门。天还没亮透,城门刚开,守城的士兵穿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跺着脚,嘴里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他们看见陆悬鱼一行过来,连忙让开,低着头不敢看他。陆悬鱼骑着黑马,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枚玉牌。他的身后跟着崔钰、张横和七个亲兵,还有一辆马车。马车不大,桐木的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褥子上放着几床棉被和几个包袱。云团趴在马车顶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石虎站在城门口,穿着崭新的铁甲,甲片在晨光下闪着寒光。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亲兵,穿着黑色的皮甲,把刀扛在肩上,看着陆悬鱼。
“悬鱼老弟,哥哥送你到这里。往前就是北边了。北边风冷雪大路难走。你小心。”
陆悬鱼勒住马,看着石虎。“石将军,你回去吧。不用送了。”
石虎摇了摇头。“我送你到城外。送到城外就回去。”
陆悬鱼点了点头,策马出了城门。石虎骑马跟在后面,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城外的官道被大雪覆盖了,路面看不清楚,只能凭着感觉走。两旁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冰凌在晨光下闪着光,像一根根银色的针。远处的田野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田,哪里是路,哪里是沟。风吹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出了城大约五里,石虎勒住了马。
“悬鱼老弟,哥哥不送了。再送就到幽州了。”他翻身下马,走到陆悬鱼面前伸出手。
陆悬鱼也翻身下马,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一个粗糙,一个有力,但都很有力。
“石将军,保重。”
“悬鱼老弟,保重。”
石虎松开手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回城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中。
陆悬鱼骑在马上,看着石虎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城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了出来。空气很冷,冷得他的肺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首诗,是前朝一位诗人写的。诗的名字叫《北风行》,写的是北方的冬天,风大雪大,天寒地冻,行人稀少,鸟兽绝迹。诗不长,只有八句,但他觉得每一句都说到了他心里。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他念完了,崔钰在后面说了一句:“好诗。”
一行继续往北走。官道越来越窄,越来越难走。雪越积越厚,马蹄踩下去没过了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闷响,噗。马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白雾,白雾在冷空气中凝结,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崔钰披着一件蓑衣,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一碗茶。茶碗是青花的,碗壁上画着兰草,茶汤金黄,香气清幽。他端得很稳,碗里的茶不晃不荡,像一面镜子。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念经。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但没有声音,只有嘴形一张一合。
云团在雪中奔跑。像一阵灰色的风,在白色的雪地上划过。它的脚印很深很清晰,像一串串梅花印在雪地上,延伸到远方。它跑一会儿,停下来回头看看陆悬鱼,确认他跟上了又继续跑。它的耳朵竖得笔直,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空气中的气味,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张横骑马走在最前面,刀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冰在晨光下闪着光,像一层透明的铠甲。他的手冻得通红,握着缰绳,握着刀柄,随时准备拔刀。他的身后跟着七个亲兵,穿着皮甲,甲片上落满了雪,雪化了湿了一片,冻成了冰,硬邦邦的。他们不说话,不笑,不东张西望,只是骑着马,看着前方听着风声。
沿途的风景越来越荒凉。路两边的村庄越来越稀疏,有的村庄已经没人住了,房子塌了墙倒了,院子里长满了野草。野草已经枯了,灰黄色的在雪中露着头,像一根根干枯的头发。偶尔有一两户人家还亮着灯,烟囱里冒着烟,灰色的烟在风中飘散,像一缕缕细丝。狗在叫,声音很远,很弱,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
陆悬鱼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荒废的村庄,看着那些倒塌的房子,看着那些在雪中瑟瑟发抖的枯草。他想起了那些流民,那些在幽州边境蹲在墙根下、缩在屋檐下、像一堆堆落叶一样堆在角落里的人。他们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还在那里等着春天,等着太阳出来,等着有人来救他们。但他救不了他们,他救不了所有的人。他只能救一个是一个。
只走了四十里天就黑了。冬天的天短,申时刚过,太阳就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色的余晖照在雪地上,把雪染成了淡红色,像一层薄薄的血。风更大了,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像刀割。陆悬鱼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他的手指冻僵了,握着缰绳感觉像握着两根冰棍。
张横在路边找到了一座废弃的驿站。驿站不大,前后两进,正堂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了椽子和茅草,但偏房还完好,门板虽然破了几处,用木板钉上了还能挡风。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积雪,雪下面是杂草和碎石。张横带着亲兵把院子里的雪铲了,清出一条路,把马牵到偏房里,喂了草料,又给马盖了棉被。马打着响鼻喷着白雾,用脑袋蹭亲兵的手。
偏房的墙角堆着一些干柴,是以前的路人留下的,已经干了,一碰就碎。张横把干柴拢成一堆,生了一堆火。火把偏房照得通亮,把墙上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忽胖忽瘦。火光照在陆悬鱼的脸上,照在他瘦削的、满是疲惫的脸上。
他从包袱里摸出老儒日记,翻到项武那一页。日记是用楷书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像老儒这个人一样。
“项武者,秦末名将,项羽之族人也。少好武,善骑射,力能扛鼎。从项羽起兵,破秦军于巨鹿,威震天下。楚汉相争,项武以财富挑动诸侯,使刘邦、项羽相争不休。项武性嗜杀,每战必屠城,杀人如麻。汉五年,项羽败死,项武逃至北方,聚啸山林,为盗数十载。汉高帝十二年,项武被韩信所杀,临刑叹曰:‘吾一生求胜,终不得胜。’死后魂魄不散,化为战魂,在北方古战场游荡千年。其执念为‘胜’,生前没赢,死后想赢。他挑动战争,以财富为诱饵,让各方势力互相残杀,他从中取利。他以为自己是在下一盘大棋,其实他只是一颗棋子。”
陆悬鱼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指甲在纸上留下浅浅的白痕。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日记合上,塞进包袱里。他又想起了比干托白鹤送来的讯息-只有自己知道。
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很沉,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了水,但那水是海市蜃楼,看得见喝不着。
“战争,财富推手,害人不浅。”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崔钰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捧着茶碗,茶碗里的茶冒着热气。他看着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横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破门,往外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吹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他缩回头关上门,走回火堆旁边坐下。他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夜半,外面传来狼嚎声。是一群狼嚎声此起彼伏,忽远忽近,像在开会,又像在吵架。云团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琥珀色的像两颗温暖的星星。它低吼了一声,像一面被敲响的大鼓,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狼嚎声停了。
云团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却一直竖着。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风也小了,但天气更冷了。陆悬鱼从偏房里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灰,像一张褪了色的画。地上的雪被风吹平了,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张横带着亲兵收拾行装,把马牵出偏房,检查了蹄铁和缰绳,喂了草料和水。马喷着白雾,用脑袋蹭亲兵的手,亲兵摸了摸马脖子,马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一行继续往北走。路边的枯骨越来越多了,有的散落在草丛里,有的堆在路边,有的半埋在雪中。骨头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发亮,在晨光下闪着光,像一件件被遗弃的旧物。有人骨,有马骨,有牛骨,分不清了。乌鸦在枯骨上空盘旋,不落下来,也不飞走,就那么一圈一圈地转着,偶尔叫一声,声音沙哑而凄厉,像是在哭,像是在喊,像是在替那些没人收尸的人叫屈。
陆悬鱼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枯骨,心里堵得慌。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要到哪里去。他们死在这里,死在路边,死在雪地里,死在无人知晓的荒野上。没有人收尸,没有人烧纸,没有人哭。他们就像那些被风吹散的枯草,活着的时候没人知道,死了的时候也没人知道。
“古战场,白骨累累。风萧萧,雨霏霏。魂兮归来,何所归?”
陆悬鱼触景生情,慢慢念了几句。
崔钰的嘴唇动了一下,非常罕见的接了一首,曲调苍凉,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树。
“天苍苍,野茫茫。古战场,白骨凉。风吹草低见牛羊,不见当年少年郎。”
念完了,他不再说话。
陆悬鱼回头看了他一眼。崔钰的脸上没有表情,陆悬鱼知道,他不是在念诗,他是在超度。超度那些死在古战场上的人,超度那些没人收尸的亡魂,超度那些在风中哭泣的鬼魅。
一行继续往北走。路越来越难走,雪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陆悬鱼裹紧斗篷、夹紧马腹。
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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