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六章 年年有鱼
建武三年元日,邺城的天还没亮透,爆竹声就从四面八方炸开了。不像除夕夜那种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炸法,是清晨那种稀稀拉拉、此起彼伏的炸法,像一锅粥煮开了,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
孩子们等不及天亮,从被窝里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跑到院子里放爆竹。胆子大的用火折子点捻子,捻子嗤嗤嗤地冒火星,炸了砰的一声,震得窗纸哗啦哗啦响。胆子小的捂着耳朵躲在门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哥哥们放,既想玩又不敢玩。女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头上扎着红头绳,手里拿着糖葫芦,站在一旁看热闹,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像含了两颗枣。
永宁坊的杂货铺门口贴着一副新对联,是白清昨天下午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上联是“爆竹声中辞旧岁”,下联是“春风送暖入屠苏”,横批是“万象更新”。对联纸是大红底,洒着金箔,金箔在晨光下闪闪发亮。门楣上挂着两盏红灯笼,新做的灯笼,竹篾扎的架子,红纸糊的面上画着金鱼和莲花,寓意年年有余、连年吉祥。灯笼下坠着金色的流苏,流苏在风中轻轻摆动,像姑娘的辫梢。
陆悬鱼天没亮就醒了。他躺在床板上看着头顶的房梁,听着窗外的爆竹声,闻着空气里的硝烟味和炊烟味,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想起去年元日,他还在城外大营和石虎一起啃干粮,喝凉水,听远处邺城里的爆竹声,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今年元日,他回来了,躺在永宁坊的杂货铺里,盖着沈茯苓新做的碎花布棉被,摸上去软绵绵的,闻起来有太阳的味道。
他起来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衣服是沈茯苓昨天送来的,青灰色的棉袍,新裁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边,针脚细密,整整齐齐。他对着铜镜照了照,用手摸了摸下巴,胡茬有点扎手,昨天刚刮过,今天又冒出来了。他把头发束好,插了一支木簪,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走出了房间。
杂货铺的堂屋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沈茯苓穿着件新做的杏红色褙子,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袖口镶着一圈淡青色的边,头发梳成高髻,插了一支金步摇,步摇上的珠串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她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碟年糕,年糕是昨天蒸的,白白嫩嫩的切成薄片,码在白瓷碟里,撒了桂花和白糖,甜丝丝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铺子。
“老板,新年好!”她把年糕放在柜台上,笑盈盈地看着陆悬鱼,“祝您今年生意兴隆,财源广进,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陆悬鱼看着她,笑了笑。“新年好。你也好。”
陆悬鱼拿起一片年糕,放进嘴里。年糕软糯不粘牙,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甜而不腻。“好吃。”
沈茯苓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街坊邻居陆续来了。王婆第一个,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头上包着黑色的头巾,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她的脸上皱纹堆叠,笑得眯成一条缝。她一进门就大声嚷嚷:“悬鱼啊,新年好!祝您今年发大财,娶个好媳妇,生个大胖小子!”
陆悬鱼笑着拱了拱手。“王婆,新年好。您坐,吃年糕。”
王婆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把鸡蛋篮子放在脚边。她接过沈茯苓递来的年糕,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好吃!沈姑娘手艺越来越好了。”
沈茯苓的脸红了。“王婆,您别夸我,我会骄傲的。”
“骄傲怕什么?年轻姑娘就该骄傲。”王婆放下年糕,拉着沈茯苓的手,“沈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沈茯苓的脸更红了。“二十了。”
“二十了,该嫁人了。”王婆看了一眼陆悬鱼,又看了一眼沈茯苓,笑眯眯地说,“你们俩,什么时候办喜事啊?”
沈茯苓低着头不说话。陆悬鱼笑了笑,没有接话。
李大叔来了,挑着一担水,水桶是木头的,桶壁上还挂着冰碴子。他把水倒进水缸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怀里摸出一包点心,放在柜台上。“陆老板,新年好。这是我家老婆子做的枣泥酥,您尝尝。”
陆悬鱼接过点心,打开纸包。枣泥酥金黄金黄的,酥皮一层一层的,用手一碰就掉渣。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香甜,枣泥馅细腻软糯。“好吃。替我谢谢嫂子。”
李大叔嘿嘿笑了。“谢什么谢,您帮了我们那么多,这点东西算什么。”
张婶来了,手里抱着一只老母鸡,母鸡的脚用红绳绑着,翅膀扑棱棱地扇。她把母鸡放在地上,母鸡咯咯叫着,在铺子里走来走去,低头啄地上的碎屑。“陆老板,新年好。这是我们家养的老母鸡,您留着炖汤喝。”
陆悬鱼看着那只母鸡,笑了。“张婶,您太客气了。鸡您还是拿回去吧,留着下蛋。”
张婶摆手。“不行不行,您一定要收下。您救了我家孩子的命,我送您一只鸡,算什么?”
杂货铺里的人越来越多,有来拜年的,有来串门的,有来蹭吃蹭喝的。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像铜铃在风中摇。有的穿着新棉袄,有的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裳,但脸上都带着笑。
沈茯苓站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端茶倒水,端年糕,端糖果,忙得脚不沾地。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忙。她的新衣裳被孩子的脏手摸了好几个黑印子,她也不恼,只是笑着摸摸孩子的头。
白清从邺城铺子赶来了。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玉佩。他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秀,眉目间透着一股书卷气。他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他一进门就拱手作揖,嘴里喊着:“老板新年好!老板娘新年好!各位街坊邻居新年好!”
沈茯苓瞪了他一眼。“谁是你老板娘?”
白清笑嘻嘻地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几包东西。有核桃,有杏仁,有葡萄干,有无花果,还有一包金黄色的蜜饯,蜜饯上沾着白糖,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小冰晶。“这是西域的干果,我托商队从凉州带回来的。老板,您尝尝。”
陆悬鱼拿起一颗无花果干,放进嘴里。果干软糯,甜中带酸,有一股浓郁的果香。“好吃。你也尝尝。”
白清自己拿了一颗葡萄干,扔进嘴里嚼了嚼。“嗯,不错。老板,今年咱们的生意可好了。盐铁、漕运、军需三项专营,已经上了正轨。周大人在朝中帮衬,户部、工部、兵部都很配合。这个月就净赚了三千多两白银。”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兴奋劲儿,像一个人中了彩票,想喊又不敢喊,憋着憋着,憋得脸都红了。
陆悬鱼点了点头。“好。你辛苦了。”
白清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老板您才辛苦。您在外面打打杀杀,我们在家里坐享其成,怎么好意思说辛苦?”他顿了顿,又笑嘻嘻地说,“老板,我有个建议。”
“说。”
“今年咱们把铺子开到洛阳去。洛阳是东晋的旧都,富商云集,消费水平高。咱们的平安小押在那里一定能火。”
陆悬鱼想了想。“不急。等我把北方的事办完了,再说。”
白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崔钰从角落里走过来,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手里捧着一碗亘古不变的茶,茶碗冒着热气。他走到柜台前,在椅子上坐下,把茶碗放在桌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淡的、像是看见了什么高兴的事想忍住但没忍住的弧线。他看了陆悬鱼一眼,又看了沈茯苓一眼,然后低下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崔兄,新年好。”陆悬鱼说。
崔钰抬起头看着他。“新年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茯苓端了一碟年糕放在崔钰面前。“崔钰,你尝尝。我做的。”
崔钰拿起一片年糕,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好吃。”
沈茯苓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能不能说点别的?”
崔钰想了想。“很好吃。”
沈茯苓笑得弯了腰。“行,很好吃就很好吃吧。”
云团趴在门槛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它的耳朵竖着,听着铺子里的喧闹声,偶尔动一下,像是在辨别哪些声音是熟悉的,哪些是陌生的。它的皮毛在晨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像一块被擦亮了的银子。它的尾巴搭在门槛外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几个孩子围在门槛旁边,看着云团不敢靠近。他们穿着新衣裳,手里攥着糖葫芦和麦芽糖,嘴里的糖还没咽完,鼓着腮帮子,像一只只小仓鼠。他们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云团的嘴,盯着云团的牙齿,盯着云团的眼睛,既想摸又不敢摸。
一个胆子大的男孩伸出手,想去摸云团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又伸出来,又缩回去了。第三次,他咬着牙,闭着眼睛,把手伸到云团的头上。云团没有动,没有叫,没有咬。男孩的手指碰到了云团的皮毛,毛是软的,滑的,暖暖的。他睁开眼睛看着云团,云团也看着他。云团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很稳,像一个在梦里走路的人,走得慢,不急不慌。
男孩笑了。“它好乖!”他摸了摸云团的头,云团没有躲,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其他孩子也围了上来,有的摸头,有的摸背,有的摸尾巴。云团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慈祥的老爷爷任孩子们摸。
陆悬鱼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钱,走到孩子们面前。铜钱是崭新的,专门压岁钱用的。铜钱上铸着“太平通宝”四个字,字迹清晰,笔划方正。他蹲下来,把铜钱分给孩子们,每人一枚。
“拿着,买糖吃。”
孩子们接过铜钱,有的塞进袖子里,有的攥在手心里,有的放在嘴里咬一咬,咬不动,又拿出来。他们看着陆悬鱼,眼睛里闪着光,像天上的星星。
“谢谢陆叔叔!”
“谢谢陆伯伯!”
“谢谢陆爷爷!”
陆悬鱼笑了。“叫叔叔就行。伯伯也行。爷爷就算了,我还没那么老。”
孩子们笑着散了。
王婆拉着陆悬鱼的手不让他走。她的手很粗糙,手心里全是老茧,硬邦邦的像一块磨刀石。但她的手指很有力,攥得陆悬鱼的手腕发红。
“陆老板,你今年多大了?”王婆问。
“二十七了。”
“二十七,不小了。”王婆看了一眼沈茯苓,沈茯苓正低着头算账,耳朵竖着,手指在算盘上拨着,但拨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你爹妈走得早,没人替你操持婚事。我老婆子多嘴,替你说一句——沈姑娘是个好姑娘,你要是有心,就别等了。再等下去,她就被别人娶走了。”
陆悬鱼笑了笑。“王婆,您操心了。我有我的打算。”
“什么打算?”王婆不依不饶,“你打算让她等你一辈子?你一年到头在外面跑,不是去幽州就是去洛阳,不是去打打杀杀就是去救死扶伤。她一个人在家,替你管着铺子,替你守着宅子,替你等着你回来。她图什么?她图你的钱?她图你的官?她图你的名?她什么都不图,她就图你这个人。你要是不要她,你早点说,别耽误人家。”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看着沈茯苓,沈茯苓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低着头,耳朵红红的,像熟透了的樱桃。
“王婆,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王婆松开手,叹了口气。“你知道就好。别让姑娘等太久。”
沈茯苓抬起头,看了陆悬鱼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比刚才快了很多,像有人在敲鼓。
白清清了清嗓子。“各位街坊邻居,今天是元日,我白清不才,作了一首诗,献给大家。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他念了起来: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念完了,他得意洋洋地看着沈茯苓。“怎么样?这首诗写得好不好?”
沈茯苓白了他一眼。“这是你写的?拾人牙慧。你以为我不识字?”
白清笑了。“我借花献佛不行吗?”
“行行行,你借吧。”沈茯苓摆了摆手,“酸秀才。”
众人笑了。有人笑得拍桌子,有人笑得弯了腰,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白清也不恼,笑嘻嘻地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张婶说:“陆老板,今年咱们的生意可好了。我家那口子说,自从您当了商会的会长,阀门不敢欺负人了,官府不敢乱收税了,进货出货都顺了。这个月赚的银子,比去年一年都多。”
李大叔说:“是啊,我家那个杂货铺,以前一个月赚不了几个钱,现在一个月能赚五两银子。五两银子啊,够我家吃一年的米了。”
王婆说:“还不是陆老板的功劳。要不是陆老板,咱们这些小商户早就被阀门吃干抹净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有的说盐铁生意,有的说漕运生意,有的说军需生意,有的说布匹生意,有的说粮食生意。他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声音里有喜悦,有感激,有希望。
陆悬鱼听着,笑着点着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听。听他们的笑声,听他们的喜悦,听他们的感激。他知道这些笑声、喜悦、感激,不是给他的,是给他们自己的。他们终于不用再被欺负了,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了,终于可以安心做生意、安心过日子了。这就够了。他做的一切,值了。
午间,众人聚在院中吃饺子。饺子是沈茯苓带着几个丫鬟包的,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一个个圆鼓鼓的像元宝。锅里的水烧开了,饺子下锅,翻滚着,白胖胖的像一群鸭子在河里游泳。沈茯苓拿着漏勺,在锅里搅着,防止饺子粘锅。
“饺子熟了!”她喊了一声。
丫鬟们端着盘子,把饺子捞出来分给众人。有人蘸醋,有人蘸酱油,有人蘸蒜泥,有人什么都不蘸,直接吃。有人吃得快,烫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哈着气。有人吃得慢,一个一个地吃,吃一个,停一下,喝一口酒,再吃下一个。有人边吃边聊,嘴里塞着饺子,含混不清地说着话,别人也听不懂,但都在点头。
陆悬鱼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盘饺子。他夹起一个,蘸了醋放进嘴里。饺子皮薄馅大,肉香四溢,醋的酸和肉的鲜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茯苓坐在他旁边,端着一盘饺子,也在吃。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她看了陆悬鱼一眼,陆悬鱼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又分开了。沈茯苓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云团趴在桌子底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它的鼻子在抽动,闻到了饺子的香味,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滴在地上。它没有叫,没有动,只是趴着等着。陆悬鱼夹满一个盘子放在地上。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有的回家睡觉,有的去串门走亲戚,有的去南市看戏。杂货铺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陆悬鱼、沈茯苓、白清、崔钰和云团。
白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打起了盹。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像一个人在梦里走路,走得慢,不急不慌。崔钰坐在角落,手捧茶碗,茶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续水,只是端着看着碗里的茶叶。沈茯苓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声音很轻,很稳,像一首催眠曲。
陆悬鱼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一群挨了冻的孩子。但树枝上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小小的像一粒粒米。
他知道,年后他又要走了。北方古战场,官渡,项武。他要去会一个人,一个死了几百年的人,一个执念比山还重的人。他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但他必须去。去了才有机会。不去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沈茯苓。沈茯苓还在算账,低着头,手指在算盘上拨着。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高高的,嘴唇薄薄的,睫毛长长的,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沈茯苓。”他叫了一声。
沈茯苓抬起头,看着他。“老板,什么事?”
“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沈茯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板,您今天怎么了?怪怪的。”
陆悬鱼笑了笑。“没事。你继续算账。”
陆悬鱼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看着树上的新芽,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盘挂在东边的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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