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空城
连接中断后的第一个时辰,苏晚词没有动。
她坐在东厢房的木榻上,把蝉翼笺从手腕上解下来,托在掌心里。古玉的温度已经完全降了下去,摸起来凉凉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裴长渊的心跳。她试着用意念去触碰它,试着把精神力灌进去,试着像以前那样和裴长渊建立连接。什么都没有。
她把蝉翼笺重新系回手腕,走出东厢房。院子里站着赵铁柱和三个营的主将,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脸上全是压抑的焦躁。
“姑娘,将军他——”赵铁柱上前一步。
“受了轻伤,暂时联系不上。”苏晚词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他不会有事。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姑娘,将军不在,苍梧关谁说了算?”一个年轻的将领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苏晚词认识他,骑兵营的副将,姓刘,是去年刚从京城调过来的。她一直觉得这个人看她的眼神不太对,但裴长渊说他可信。
“裴将军走之前说了,苍梧关的事,我说了算。”苏晚词看着那个年轻将领的眼睛,“你有意见?”
刘副将低下头。“末将不敢。”
“不敢就好。”苏晚词转向赵铁柱,“粮仓的粮重新分配。从今天起,伤兵和老弱妇孺每天两顿稠粥,战兵每天一顿稠粥一顿干饭。打仗不能饿肚子,但也不能吃光存粮。”
赵铁柱犹豫了一下。“姑娘,战兵一顿干饭一顿稠粥,粮撑不了一个月。”
“撑不到一个月再说。”苏晚词说,“刘文韬的人不会给我们一个月。他们最多十天就到了。”
赵铁柱抱拳领命,带着几个将领下去了。院子里只剩下苏晚词和刘副将。
“刘副将,你还有事?”
刘副将抬起头,看着苏晚词。“姑娘,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将军不在,姑娘一个女人,管得住苍梧关六万人吗?”
苏晚词看着他。这话说得不算冒犯,甚至带着几分诚恳,但苏晚词听出了底下的意思——他在质疑她的权威,也在试探她的底线。
“管不管得住,不是靠嘴说的。”苏晚词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刘副将,你在京城待了几年?”
刘副将的眼神闪了一下。“……三年。”
“三年。三年够认识很多人了。刘文韬你认识吗?”
刘副将的脸色变了。“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晚词退后一步,“就是提醒你,苍梧关六万双眼睛看着你。你做什么,大家都看得到。”
刘副将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惶恐。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苏晚词已经转身走了。
她不是故意要怀疑他,但她不得不防。裴长渊不在,苍梧关就是一座空城——城墙还在,兵还在,粮还在,但主心骨不在了。她必须用最快的方式立威,否则等不到刘文韬的人来,苍梧关自己就先乱了。
回到东厢房,苏晚词切回现代。
出租屋里,手机上有七条未读消息。三条是李总发的,说钱已经到账了;两条是那个情报来源发的,内容是刘文韬登基大典的筹备进度;一条是妈妈发的,问周末回不回去吃饭;最后一条是林小禾发的,转发了一张截图——本市新闻,某某拍卖行被查处,涉嫌倒卖出土文物。
苏晚词点开那张截图,心跳猛地加速。被查处的拍卖行不是瀚海,但和瀚海有业务往来。新闻里说,警方在拍卖行查获了一批来源不明的文物,正在追查供货渠道。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慌。她的东西都做了鉴定报告和传承声明,虽然经不起深查,但至少表面上是合规的。但李总说得对——出得越快,死得越快。她必须放慢节奏,不能再这样大批量地出货了。
她先给妈妈回了一条消息:“周末回去,吃晚饭。”
然后给情报来源回了一条:“继续盯着刘文韬,尤其是登基大典当天的安保部署。”
最后给李总发了一条:“李总,钱收到了。下个月的聚会我去,但货不带了。先见见人。”
李总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多问。
苏晚词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出租屋里很安静,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她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休息都缓解不了的疲惫。
她在两个世界之间跑来跑去,在古代要当采购员、当医生、当代理守将,在现代要当古董商、当情报员、当女儿。每一件事都不能出错,每一件事都要她亲力亲为。没有人帮她,没有人能替她。裴长渊说她不是一个人,但此刻,在蝉翼笺彻底沉默的这个夜晚,她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孤独。
蝉翼笺在她的手腕上冰凉的,像一块死去的石头。
苏晚词摸了摸它,在心里说:裴长渊,你还活着吗?
没有回答。
她又说:你答应过要回来的。
还是没有回答。
她把蝉翼笺贴在额头上,感受着那份冰凉。以前它总是温热的,像裴长渊的手心。现在它凉了,像苍梧关冬天的第一场雪。
苏晚词咬了咬牙,切回古代。
东厢房里,赵铁柱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对讲机,一遍一遍地按着通话键。
“将军,能听到吗?将军——”
对讲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苏晚词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别按了。没电了。”
赵铁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姑娘,将军他不会——”
“不会。”苏晚词打断他,“他答应过会回来。”
赵铁柱把对讲机别回腰间,低下头,不说话了。苏晚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赵铁柱,你跟了裴长渊多少年了?”
“十年。”赵铁柱的声音有点哑,“将军十二岁上战场那年,我就是他的亲兵。”
“十年。”苏晚词说,“你见过他认输吗?”
赵铁柱摇了摇头。“没有。从来没有。”
“那这次也不会。”
赵铁柱抬起头,看着苏晚词。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姑娘,您不怕吗?”
“怕。”苏晚词说,“怕得要死。但怕没用。怕了,苍梧关就真的守不住了。”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朝苏晚词深深鞠了一躬。
“姑娘,赵铁柱替苍梧关六万人,谢过姑娘。”
苏晚词没有回答。她看着手腕上那块冰凉的蝉翼笺,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裴长渊,你再不回来,我就去找你了。
蝉翼笺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以前那种温热的烫,也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一下很轻的、很短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的温热。
苏晚词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集中全部意念,去捕捉那一下温热。
又来了。
不是声音,不是文字,不是任何她能解读的信息。但那是裴长渊。她能感觉到——那是他的心在跳,一下,又一下,隔着上千里路,隔着两个世界,通过蝉翼笺传到了她的手腕上。
他在。他还活着。他在告诉她——他在。
苏晚词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握着蝉翼笺,把它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一下又一下微弱的温热。
“赵铁柱。”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在。”
“将军还活着。准备开城门,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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