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信
裴长渊走后的第一天,苍梧关的城墙比平时高了三尺。
不是真的高了,是苏晚词觉得高了。以前裴长渊站在上面的时侯,她总觉得城墙没那么高,因为他把整个人的气势撑在上面,像一杆旗。现在旗不在了,城墙恢复了它本来的面目——一道黄土夯成的、千疮百孔的、被风雪剥蚀了无数遍的破墙。
苏晚词站在敌楼上,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南方。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残雪在路面上打旋。没有裴长渊的身影,没有其他五镇的信使,没有朝廷的军队。什么都没有。
“姑娘,回去吧。”赵铁柱站在她身后,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将军才走了一天,不会这么快有消息。”
苏晚词放下望远镜,没有动。“我知道。”
“您站在这里也看不到。”
“我知道。”苏晚词转过身,走下敌楼,“粮仓里的粮还能撑多久?”
“省着吃,一个月。”
“不能再省了。”苏晚词说,“打仗不能饿肚子。我再想办法弄钱,多买一些。”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苏姑娘在硬撑,但他也知道,苍梧关现在除了硬撑,没有别的办法。裴长渊走了,苏晚词就是苍梧关的主心骨。她不能倒,她倒了,苍梧关就散了。
苏晚词回到东厢房,切回现代。
出租屋里,手机上有三条消息。一条是李总发的:“苏小姐,上次那几位藏家对你的东西很满意,问还有没有。”一条是林小禾发的:“晚词,周末回不回来?你妈又问了。”一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刘文韬今日在太庙祭天,随行官员名单如下——”
苏晚词先点开了那条陌生号码的消息。这是她花了两万块买的情报,对方声称能搞到刘文韬身边的所有信息。名单很长,她一个一个地看,看到第三行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礼部尚书,张怀远。”
张怀远。苏晚词在裴长渊给她的边关将领名录上见过这个名字——不,不是将领,是文官。张怀远是前朝的老臣,先帝的老师,被刘文韬软禁在家中半年多了。现在他出现在刘文韬的随行官员名单上,说明他要么屈服了,要么被胁迫了。
苏晚词把这条信息记下来,然后点开李总的消息。
“李总,还有几件。但这批品相不如上次,您看要不要?”
李总秒回:“要。发照片来看看。”
苏晚词翻出手机里存的那几张照片——是从裴长渊清单上最后剩下的几件里挑出来的,一枚玉簪、一只银镯、一对铜带钩。品相确实不如上次,但也是真东西。她发了过去。
李总看了几分钟,回了一条:“玉簪和银镯有人要,铜带钩不好说。你开个价。”
“玉簪八万,银镯五万,铜带钩三万。打包十五万。”
“贵了。打包十二万。”
苏晚词犹豫了一下。十二万,比她的预期低了,但她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成交。”
李总发了一个“OK”的表情,然后说:“钱明天到账。苏小姐,下个月有一个私人藏家聚会,你来不来?”
苏晚词想了想。“来。”
她需要人脉,需要更多的买家,需要更长久的生意。不能再做一锤子买卖了。
挂了电话,苏晚词给林小禾回了一条消息:“这周末回去。陪妈妈吃饭。”
然后她切回古代。
东厢房里,赵铁柱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对讲机,脸色很难看。
“姑娘,对讲机没声音了。”
苏晚词接过对讲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但没有信号。她和裴长渊各持一台对讲机,有效距离十公里。裴长渊已经走了快两天,现在至少离苍梧关一百多里了,对讲机收不到信号是正常的。
“他走远了。”苏晚词把对讲机还给赵铁柱,“收不到是正常的。”
“那将军要是出了事,我们怎么知道?”
苏晚词沉默了一会儿。“他会想办法联系我们。可能用蝉翼笺,可能派信使。”
“万一他来不及呢?”
苏晚词看着赵铁柱的眼睛。“那我们就去救他。”
赵铁柱愣了一下。“去救他?姑娘,苍梧关离京城上千里——”
“千里也去。”苏晚词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裴长渊如果出了事,苍梧关守不守都没有意义。”
赵铁柱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他把对讲机别回腰间,朝苏晚词深深鞠了一躬。
“姑娘,赵铁柱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苏晚词扶起他。“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活着,等裴长渊回来。”
裴长渊走的第三天,情报又来了。
这次不是名单,是一张地图。对方用加密软件发过来一张京城的布防图,标注了刘文韬的人马驻扎的位置、禁军的调动路线、宫城的安全漏洞。苏晚词看不懂军事地图,她把图存下来,切回古代,交给赵铁柱。
赵铁柱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凝重。
“姑娘,这张图……如果是真的,刘文韬的兵力部署比我们预想的更严密。京城内外至少五万人,禁军一万人,京畿驻军四万。苍梧关就算全去,也打不下来。”
苏晚词的心沉了一下。“那裴长渊去找其他五镇的人,是对的。”
“对。但其他五镇的人加起来,也不一定有五万。”赵铁柱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刘文韬筹备了这么多年,不是吃干饭的。”
苏晚词咬了咬嘴唇。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的情报来源说,刘文韬的祖父是被前朝皇帝抄家的。刘家从此没落,但没落之前,刘文韬的祖父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那些人现在还在,有些已经老了,但他们的儿子、孙子还在。刘文韬不是一个人在zao反,他有一张网。
“赵铁柱,苍梧关有没有和刘文韬那边有来往的人?”
赵铁柱愣了一下。“姑娘的意思是?”
“内奸。”苏晚词说,“刘文韬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不可能不在边关安插人手。”
赵铁柱的脸色变了。他想了很久,摇了摇头。“姑娘,苍梧关的每一个人,都是跟着将军出生入死好几年的。我不信有人会出卖将军。”
“我不信,但要防。”苏晚词说,“从今天起,所有军事调动、物资库存、装备分配,只有你和我知道。其他将领只知道自己那一块,不知道全局。”
赵铁柱犹豫了一下。“是。”
苏晚词知道这样做会让将领们起疑,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刘文韬连皇帝都敢杀,在苍梧关安插几个内奸又算什么?她不能赌所有人的忠诚,赌输了,死的是六万人。
裴长渊走的第五天,蝉翼笺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温温的烫,是急促的、尖锐的、像有人在使劲敲门的烫。苏晚词猛地从木榻上坐起来,把意识全部集中在蝉翼笺上。
“裴长渊?”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词以为连接断了。
“……苏晚词。”
他的声音很弱,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沙沙的杂音。苏晚词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裴长渊,你怎么了?你在哪?”
“我在……云州。”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对讲机,“周明远……叛变了……刘文韬的人……在追我……”
苏晚词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受伤了?”
“……不严重。”
“不严重是多重?”
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左臂中了一箭。”
苏晚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把哭声咽回去。
“你找到人了吗?”
“找到了……他答应……出兵……但要等……”
“等什么?”
那边沉默了很久。
“等一个时机。”
苏晚词闭上眼睛。和裴长渊说的一样,所有人都在等。等别人先动,等时机成熟,等一切都准备好了。但时机不会自己来,要有人去创造。
“裴长渊,你把位置发给我。我让人去接你。”
“不用。我能回去。”他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些,像是把蝉翼笺贴得更近了,“苏晚词,苍梧关……交给你了。”
苏晚词握紧了蝉翼笺,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掌心,血渗进古玉的纹理中。
“苍梧关不会丢。你也不会丢。”
裴长渊没有回答。蝉翼笺的温度缓缓降了下去,连接断了。
苏晚词坐在黑暗中,看着手腕上那枚还在微微发光的蝉翼笺,看着上面慢慢浮现出一行字。
“时空锚点状态:连接中断。对方超出有效范围。预计恢复时间:未知。”
她把脸埋在掌心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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