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一条裂缝
郑怀远走后的第三天,朝廷的反应来了。不是军队,不是圣旨,是一封信。信是写给裴长渊的,落款是一个苏晚词没听过的名字——兵部尚书刘文韬。信的内容很简单:苍梧关的粮草供应,从下个月起,减半。
裴长渊把信放在条案上,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苏晚词站在他身后,通过蝉翼笺感受到他的情绪——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冷的、像冰面下暗流涌动的平静。“粮草减半。”苏晚词重复了一遍,“苍梧关的粮草本来就不够,都是靠我从现代运。朝廷再减一半,等于完全断了你们的供应。”
“不是完全。”裴长渊的声音很平,“是告诉你,朝廷有能力让你饿死。”
苏晚词沉默了。兵部尚书这封信,不是在谈粮草,是在宣战。他在告诉裴长渊——你抗旨,我就断你的粮。你不交出苏姑娘,我就让你的兵饿死。苍梧关六万人,是你裴长渊的软肋,也是朝廷的筹码。“你打算怎么办?”苏晚词问。裴长渊没有回答。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拿起刀,走出正厅。
“我去城墙上看看。”
苏晚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她知道他去城墙上不是看蛮族,是找一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待着。他的习惯,压力越大的时候,越不想让人看到。
苏晚词没有跟上去。她回到东厢房,翻开账本。粮草减半,意味着她要从现代运更多的粮食。之前她每个月运大约三万斤粮食,够苍梧关六万人喝稀粥。现在朝廷断了供应,她每个月至少要运六万斤——翻一倍。钱呢?她的账户里还有不到四十万。玉璧卖了七十六万五,花掉了大半,剩下的钱撑不了太久。她需要更多的古董,更多的钱。
苏晚词合上账本,闭上眼睛。她不想再找裴长渊要东西了。他把裴家三代的家底几乎都给了她,剩下的那些,是裴家最后的根底。她不忍心再要。但不要,钱从哪来?
她在出租屋里坐到天黑,手机忽然震了。周经理发来一条消息:“苏小姐,上次那位买您玉璧的李总,想请您吃个饭。他对您手上的其他藏品很感兴趣。”
苏晚词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李总,上市公司董事长,出手大方,上次玉璧拍出九十万,他是第二高竞价者。他想见她,不是吃饭,是看货。苏晚词回了一条:“什么时候?”“明天晚上,他做东。”
苏晚词答应了。
古代。苍梧关。
苏晚词切回来的时候,裴长渊已经回到了正厅。他坐在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用炭笔在上面画着什么。看到苏晚词进来,他抬起头。“你去哪了?”“我那边有点事。明天晚上要见一个客户。”苏晚词在他对面坐下来,“裴长渊,我需要更多的古董。”
裴长渊的手指顿了一下。“不是现在就要。”苏晚词连忙补充,“就是……你那边还剩下什么,列个单子给我。我看看哪些能出手。”
裴长渊放下炭笔,从条案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匣子,推到她面前。苏晚词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叠纸,每张纸上写着一个清单,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玉璧(已出)、玉环、金镯一对(已出)、银碗(已出)、青铜带钩(已出),还有十几样她没见过的:玉佩、玉蝉、金簪、银盒、铜镜、错银带钩、琉璃珠、玛瑙环……每一件都标注了大致尺寸和品相。
“你什么时候列的?”苏晚词抬起头。
“你上次说需要钱的时候。”裴长渊的声音很平,“我让赵铁柱清点了库房,把还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列了出来。有些品相不太好,你那边可能卖不上价。但能卖多少算多少。”
苏晚词看着那叠清单,眼眶有点热。裴长渊把裴家三代的家底清点得这么清楚,不是因为他想卖,是因为她需要钱。他把她的需求,放在了裴家的家底前面。
“裴长渊。”
“嗯。”
“你就不怕我把这些东西全卖了,然后跑了?”
裴长渊看着她。“你会吗?”
苏晚词张了张嘴,想说“不会”,但她知道裴长渊不是在问,是在确认。他在确认自己没有信错人。
“不会。”苏晚词说,“打死都不会。”
裴长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苏晚词已经学会辨认的笑。“那就卖。”
第二天晚上,苏晚词去赴了李总的饭局。
地点在本市最贵的一家粤菜馆,包间很大,一张圆桌坐了八个人——李总和他的助理,周经理,还有几个苏晚词不认识的人。李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不像一个上市公司董事长,倒像一个退休的老教授。
“苏小姐,久仰。”李总站起来和她握手,手心干燥温暖,“你上次那块玉璧,我没拍到,遗憾了很久。”
苏晚词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来。菜一道一道地上,苏晚词没什么胃口,只夹了几筷子。她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前世她连下馆子的钱都要省,更别说坐在这种人均消费四位数的地方。
吃到一半,李总放下筷子,终于切入正题。“苏小姐,周经理说你手上还有一批东西,品相和那块玉璧不相上下。”
“品相有高有低。”苏晚词从包里拿出一个锦袋,里面装的是裴长渊清单上的一件——一枚汉代玉蝉。玉质青白,雕工简练,典型的汉八刀风格,虽然不如那块玉璧贵重,但也是一件不错的藏品。
李总戴上手套,拿起玉蝉看了看,又递给他旁边的一个老先生——苏晚词猜那是他的鉴定顾问。老先生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东西对的。”李总把玉蝉放回锦袋,“苏小姐,你这件玉蝉,打算多少出?”
苏晚词想了想。拍卖行的佣金是百分之十五,李总私下交易不需要佣金,她可以少要点价,但也不能太便宜。“十二万。”
李总没有还价。“成交。”
苏晚词愣了一下。她报十二万的时候,心里预期是对方会还到十万左右。没想到李总连价都没还,直接答应了。
“苏小姐,你手上的其他东西,如果方便的话,我想一起看看。”李总递过来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你随时可以找我。”
苏晚词接过名片,心跳得有点快。十二万,一顿饭的功夫。比拍卖行快,比方爷安全,比任何渠道都干净。但她提醒自己——不能太依赖李总。一个买家不是长久之计,她需要更多的渠道,更多的人脉。
从粤菜馆出来,苏晚词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周经理发来的消息:“苏小姐,李总对您印象很好。他说下次您有货,直接找他,不用走拍卖行了。”
苏晚词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她切回古代。
东厢房里,裴长渊正坐在条案前,手里拿着那份清单,在看。苏晚词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卖了?”
“卖了。十二万。”
裴长渊不知道十二万在现代意味着什么,但他看到苏晚词脸上的表情,知道是一个不错的数字。“够买多少粮食?”
“够苍梧关六万人吃五天。”苏晚词在他旁边坐下来,“裴长渊,你清单上还有十几件东西。如果都能卖出去,加上我手上的现金,够苍梧关撑到明年开春。”
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
“我什么?”
“你那边怎么办?你父亲病了,你需要钱。”
苏晚词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裴长渊会问这个。她以为他只关心苍梧关的粮食够不够,药品够不够,城墙够不够结实。但他问的是——她那边怎么办。
“我那边的事,我自己会处理。”苏晚词说。
“苏晚词。”
“嗯。”
“你帮了苍梧关这么多,我不能只拿不还。”裴长渊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玉佩,比之前那些都小,但玉质极好,羊脂白玉,没有一丝杂质。上面刻着两个字——长渊。
“这是我的贴身玉佩,从小戴到大的。”裴长渊说,“你拿去卖了。”
苏晚词看着那块玉佩,看着上面“长渊”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裴长渊,这是你贴身的东西,上面有你的名字——”
“我知道。”裴长渊打断她,“所以你帮我保管。等我死了,你再卖。”
苏晚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你不会死。”她把玉佩推回去,“我不要你的贴身玉佩。你清单上的那些东西够用了,这个你留着。”
裴长渊看着她,没有把玉佩收回去。
“苏晚词,你总是替别人着想。什么时候替自己着想过?”
苏晚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想说自己没有替别人着想,她只是在做她应该做的事。但她知道裴长渊不会信。
“你把玉佩收回去。”苏晚词擦了擦眼泪,“等你哪天不想戴了,再给我。”
裴长渊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把玉佩收回怀里。
苏晚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蝉翼笺在手腕上温温的,像裴长渊刚才看她的眼神。
“时空锚点稳定度:100%。”
“提示:双方已建立深层次信任与依赖。蝉翼笺将在关键时刻自动激活保护机制。”
苏晚词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保护机制。她和裴长渊,到底谁保护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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