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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抉择


抗旨的第三天,朝廷的第二次使臣到了。

这一次来的不是太监,是一个身穿绯红官袍的中年文官。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二十多个佩刀侍卫,排场比上次那个太监大了不少。苍梧关的士兵拦住了他,他也没有硬闯,只是在城门外站着,让人通报。

“裴将军,下官御史中丞郑怀远,奉旨前来宣慰边关。请将军开门。”

裴长渊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个穿红袍的文官。郑怀远,这个名字他在京城的邸报上见过——皇帝近年最信任的谏臣之一,以刚直敢谏闻名,但裴长渊知道,这个人的“刚直”是有选择性的。对皇帝看不上的人,他比谁都刻薄;对皇帝想保的人,他比谁都谄媚。

“郑大人来苍梧关做什么?”裴长渊没有开门,就在城墙上对着下面说。

郑怀远抬起头,目光越过城墙垛口,和裴长渊对视。他的眼神很平静,不像那个太监一样满脸嫌弃,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裴将军,下官是来说和的。”

说和。

裴长渊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苏晚词站在他身边,通过意识共享感受到他体内的情绪波动——不是愤怒,是警惕。这个人比太监危险。太监可以赶走,但一个带着“说和”姿态来的言官,赶不走,也打不得。

“开门。”裴长渊说。

城门缓缓打开。郑怀远带着两个侍从进了城,其他侍卫留在城外。他进城的时候,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水泥修补的痕迹、城下那些穿着破旧皮甲的士兵、伙房方向飘来的稀粥气味——他在看,在看苍梧关的真实情况。

苏晚词跟在裴长渊身后,一起去了正厅。

正厅里摆了一张条案,条案上放了一壶茶——是苏晚词从现代带过来的红茶,苍梧关最拿得出手的东西。郑怀远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

“这茶……”

“边关粗茶,大人将就喝。”苏晚词说。

郑怀远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把茶杯放下,看向裴长渊。

“裴将军,上次宫里的王公公来宣旨,将军没有接。这件事,朝中很震动。”

“苍梧关被围,我不能走。”裴长渊说。

“将军的苦衷,陛下是知道的。”郑怀远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在哄孩子,“但将军不接旨,朝中那些原本就反对将军的人,就有了说辞。现在弹劾将军的折子已经堆满了陛下的案头,罪名从‘拥兵自重’到‘图谋不轨’,什么都有。”

裴长渊没有说话。

“下官这次来,是奉陛下的密旨。”郑怀远压低了声音,“陛下说,裴将军可以不进京。但有三个条件。”

苏晚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进京?皇帝让步了?

“第一,”郑怀远竖起一根手指,“苍梧关的兵权,要分出一半,交给朝廷新派的副将。”

裴长渊的手指收紧了。

“第二,”郑怀远竖起第二根手指,“裴将军的家眷,要送到京城居住。这是朝廷对边将的惯例,不是针对将军一人。”

苏晚词明白了。兵权分一半,是削权;家眷送京城,是人质。皇帝表面上让步了,实际上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控制裴长渊。

“第三呢?”苏晚词问。

郑怀远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裴长渊。“第三,将军的那个……能变出粮食和药品的幕僚,要交给朝廷。”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晚词的心跳漏了一拍。朝廷知道她了。那个太监回去之后,把苍梧关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水泥修的城墙、凭空出现的粮食、那些用白色药片救活的伤兵。

“怎么交?”苏晚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入京,接受朝廷的问询。”郑怀远说,“朝廷只是想知道,这些粮食、药品、建材是从哪里来的。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苏晚词在心里冷笑。把她弄到京城,严刑拷打,逼问出“变出东西”的方法。如果她说出蝉翼笺的秘密,朝廷就会把这个东西据为己有;如果她不说,她就会被当成妖物烧死。

苏晚词看了一眼裴长渊。

他的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

“这三个条件,”裴长渊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一个都不答应。”

郑怀远的脸色变了。“裴将军——”

“兵权分一半,苍梧关谁来守?那个朝廷派来的副将,打过仗吗?守过城吗?见过蛮族长什么样吗?”裴长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郑怀远,“家眷送京城,我没有家眷。我父母已故,没有妻儿,唯一的亲人就是苏姑娘。你要我把她送去做人质?”

郑怀远张了张嘴。

“第三条,”裴长渊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刀刃划过石头,“你要把她交给朝廷。她救了我苍梧关六万将士的命,你一张嘴就要我把她交出去。”

他伸出手,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郑大人,请回吧。苍梧关的事,不劳朝廷操心。”

郑怀远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温和变成了冷硬。

“裴将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裴长渊把茶杯放下,“我在守城。”

郑怀远站起来,整了整官袍。“裴将军,下官言尽于此。将军今日的答复,下官会原原本本地奏明陛下。”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晚词一眼。

“苏姑娘,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但裴将军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他能护你多久?苍梧关能护你多久?”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朝廷的耐心,是有限的。”

郑怀远走了。

正厅里只剩下苏晚词和裴长渊。

炭火盆里的火快要灭了,屋子里开始变冷。苏晚词蹲下来,加了几块炭,用火钳拨了拨,火苗重新蹿上来。

“裴长渊。”她没有回头,“你刚才说,你没有家眷。”

“没有。”

“你父母什么时候过世的?”

“父亲在我十二岁那年战死。母亲在我十四岁那年病故。”

苏晚词的手顿了一下。十二岁。十二岁的时候她还在上小学,每天最大的烦恼是作业太多。而裴长渊已经在战场上杀人了。

“你也没有妻儿?”

“没有。订过一门亲,对方听说苍梧关被围,退婚了。”

苏晚词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裴长渊站在条案后面,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苏晚词通过蝉翼笺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已经习惯了被抛弃的麻木。

“裴长渊。”

“嗯。”

“你刚才说,你没有家眷。但你说了‘唯一的亲人’——你说苏姑娘是你唯一的亲人。”

裴长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听到了。”苏晚词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说我是你唯一的亲人。”

裴长渊看着她。炭火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不是吗?”他问。

苏晚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不想哭的。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裴长渊用那种“你明明知道答案”的语气问她“你不是吗”,她真的忍不住。

“我是。”她说,声音在发抖,“但我不想只做你的亲人。”

裴长渊的眼睛微微睁大。

“苏晚词——”

“你听我说完。”苏晚词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我以前觉得,我来苍梧关是因为你在求救,我不能假装没听到。后来我觉得,我留下来是因为这里有六万人,我不能让六万人死。但今天,郑怀远说要带我走的时候,我心里想的不是‘苍梧关怎么办’,我想的是——‘我不想离开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裴长渊,我不知道我能在这里待多久。蝉翼笺可能有一天会不亮了,我可能有一天会被迫回到我那边再也回不来。但只要我还在这里一天,我就是你的。不是幕僚,不是采购员,是你的人。”

裴长渊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蝉翼笺戴在上面,青白色的光芒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柔。

“苏晚词。”

“嗯。”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苏晚词笑了。上次他问她这句话的时候,她回答的是“我知道”。这一次,她回答了不一样的东西。

“知道。”她说,“意思是,我喜欢你。不是生意,不是交易,是喜欢。”

裴长渊的眼眶红了。

他把苏晚词拉进怀里,抱住了她。

他的怀抱很硬,全是骨头和盔甲的棱角。但很暖,暖得像苍梧关冬天里唯一的热源。苏晚词把脸埋在他胸前,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铁锈味和草药味,还有一丝她给的那条旧帕子上残留的皂角香。

“我也喜欢你。”裴长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从你第一次出现在蝉翼笺里,从你说‘我能救你’的那一刻。”

苏晚词把脸埋得更深了,不敢抬头,怕他看到自己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

蝉翼笺在两个手腕上同时发烫,青白色和墨青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终于汇入大海。

“时空锚点稳定度:100%。”

“提示:双方情感确认,时空锚点进入永久稳定状态。即使蝉翼笺能量耗尽,锚点也不会消失。”

苏晚词抬起头,看着裴长渊。

“你听到了吗?”她问。

“什么?”

“蝉翼笺说的。即使能量耗尽,锚点也不会消失。”

裴长渊低头看着她。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晚词弯起嘴角,“就算有一天蝉翼笺不亮了,我还能找到你。你也还能找到我。”

裴长渊的手收紧了。

“不用那一天。”他说,“你现在就在我怀里。”

苏晚词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

窗外,苍梧关的风还在刮。蛮族的大营还在三十里外。朝廷的使臣刚刚走,带走的是一份“三个条件都不答应”的答复。

明天会发生什么,苏晚词不知道。但她知道,此刻,在这个破旧的将军府正厅里,炭火盆烧得正旺,裴长渊的心跳就在她耳边,一下,一下,又一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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