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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连锁遇害,精油害人扩散


傍晚六点四十分,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B区三楼的走廊被保安临时封锁了二十分钟。不是因为有新的伤者送进来,而是因为李浩在护士查房之后忽然拔掉了留置针,赤脚走到病房窗口,试图翻越三楼窗户。护士站听到监护仪报警冲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把上半身探出了窗外,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让她来见我——你们让她来见我——”

保安把他从窗台上拽下来,约束带固定了四肢。值班医生紧急注射了镇静剂,剂量是常规的两倍,才让他的心率从一百二十降回八十。孟哲接到医院通报时刚回到专案组办公室,他挂掉电话之后在椅子里坐了很久,然后给徐逸凡发了一条消息:“李浩刚才试图跳楼。未遂,已约束。他说的话和苏晴在ICU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一模一样——‘没有你我活不下去’。这不是情绪反应,是精油效果的延续。两个人的执念正在互相拉扯,谁先松手谁就会觉得对方不在了自己活着没意义。”

徐逸凡收到消息时正把车停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临时停车位上。他看完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仪表盘上,没有立刻回复。车窗外的雨比下午更密了,雨刷器静止后挡风玻璃迅速被水膜模糊,小区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化成一团又一团潮湿的橙黄。

他来这里是因为陈曦笔记本上最近的一笔交易记录——不是李浩那组,而是李浩之前的三天,一个化名“小周”的女性客户购买了蓝点专情精油。笔记本上她的手机尾号和孟哲从指挥中心调出的最近三个月情感纠纷报警记录中的一条完全匹配。那条记录的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比翡翠湾案发晚了不到六个小时。报案人是邻居,称隔壁传来持续的打砸声和女性尖叫。出警民警到场后发现室内一片狼藉,一名男子后脑受钝器伤昏迷,一名女子坐在沙发上发呆,手里握着一只碎裂的精油瓶。

女子姓周,二十九岁,无业,租房独居。男子是她交往不到两个月的男友。两人均无生命危险,但男子颅骨骨折,做了开窗减压手术,目前还在神经外科监护室。女子被带到派出所后情绪极度不稳定,反复说“我只是想让他更在乎我一点”,然后就陷入了持续的木僵状态,至今未能做完整笔录。

六楼。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每走几步就有一段完全黑暗的区间。徐逸凡用手机手电筒照着门牌号找到周姓女子的出租屋,门锁已经被换过了——应该是房东紧急换了锁。他敲了隔壁邻居的门。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厚棉睡衣,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不是翡翠的,是普通木珠,珠子已经被捻得油亮。她看到徐逸凡手里的外围调查登记表,没有多问就让开了门,指了指自家客厅的沙发示意他坐下。

“小周是个好姑娘。”老太太坐在他对面的藤椅上,佛珠在指间匀速转动,“住这里三年了,逢年过节还给我送粽子送月饼。就是眼光不好,找的男人一个不如一个。上一个是跑外卖的,跟别的女的跑了,她哭了半个月。这一个看着挺斯文的,戴个眼镜,在银行上班,谁知道——”

“昨晚您听到了什么?”

“砸东西。大概凌晨三点多,我起来上卫生间,听到隔壁咚的一声,像是什么重东西摔地上了。然后是她在喊,喊了很多声,声音很尖,不像是吵架的那种喊,像是——像是被吓到的喊。”老太太的佛珠转得越来越快,“然后就没声了。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警察就来了。”

“您有没有闻到她家里有什么特别的味道?比如香水味或者精油味?”

老太太的手忽然停住了。佛珠在她指间静止,珠子之间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有。警察开门的时候,一股味道冲出来,整条走廊都闻得到。不是香水,是那种庙里烧的香混着花香味,很浓,浓得人头晕。我闻了一下就觉得心口不舒服,赶紧关上门了。到今天下午楼道里还有那个味道,散不掉。”

庙里烧的香混着花香味。陈曦的精油基底是檀香和依兰,前调加苦橙叶,尾调沉乳香。这个气味特征和她店里、翡翠湾1402室、以及现在这条老居民楼走廊里残留的气味完全一致。小周买的也是陈曦的货。她不是被黑衣女人直接引导的——根据陈曦的交易记录,小周是自己找上门的,介绍人是一年前在陈曦店里买过精油的回头客。这说明精油的客户网络已经在地下形成了自发的传播链,不再完全依赖黑衣女人的点对点输送。暗夜组织的奇物流转模式,正在从“直销”升级为“裂变”。

“您认识她的男朋友吗?”

“见过几次。姓孙,在银行做信贷的,个子不高,戴眼镜,不怎么说话。来的时候手里总提着水果,看着挺礼貌的。”老太太重新开始捻佛珠,频率比之前慢了许多,像是在用珠子的节奏平复自己的不安,“不过最近这段时间,小周跟我说他变了。说以前是个很独立的人,不喜欢被管,最近忽然变得特别黏人,一天打十几个电话,不接就生气。我说这不是好事吗,说明他在乎你。她说不是那种在乎,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在乎。”

徐逸凡站起来走到走廊里,站在周女士出租屋门口。防盗门上还贴着派出所的封条,封条下面门缝边缘有一小片深褐色的干涸液体——不是血迹,是精油的浓缩残留物在空气中氧化后的颜色。他蹲下来,从挎包里取出便携紫外灯,对准门缝照射。紫外光下,残留物发出了微弱的黄绿色荧光——和他在陈曦店里培养皿中看到的执念原料荧光效应完全一致。

他站起来,回到老太太的客厅。“阿姨,小周在搬进来之前,有没有跟您提过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

老太太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提过。不过有一次我下楼买菜,在小区门口看到她跟一个穿黑风衣的女的说话。那个女的个子很高,背对着我,看不清脸。我后来问她那是不是她朋友,她说不是,是问路的。”

问路的。和林晚的“上门闲聊”、张磊的“经人引荐”、苏晴的“健身房外偶遇”一样——黑衣女人的话术库里有无数种看起来完全无害的初次接触方式。她从来不会在同一个类型的猎物身上重复使用同一套开场白,每一个猎物的接触场景都像是随手抛出的骰子,落地时却永远是六点朝上。

“阿姨,您能把派出所的办案民警电话给我吗?我需要调一下昨晚的出警记录。”

老太太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座机号码。徐逸凡拨过去,响了五声后对方接起来,背景音是派出所值班室特有的那种嘈杂——对讲机的电流声、打印机吐纸的咔嚓声和没完没了的电话铃声。他表明身份和来意后,对方翻了大概两分钟的出警登记,然后开始逐条念给他听。

“出警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八分。报警人是你隔壁那个阿姨。到场后发现女性当事人周某坐在沙发上,意识清醒但无言语反应,右手握着一个碎裂的深棕色玻璃瓶,瓶内残留少量液体。男性当事人孙某仰卧在客厅地板,后脑有开放性伤口,身边倒着一把实木椅,椅脚有新鲜撞击痕迹。现场没有第三人入侵迹象。初步判断是周某在争执中用椅子击打了孙某后脑。孙某送医后确诊颅骨凹陷性骨折,已做开窗减压手术,目前仍在昏迷中。周某被带回派出所后一直处于缄默状态,至今未能提取有效口供。现场遗留的精油瓶碎片已移交分局技术科。”

“精油瓶碎片上有没有标签?”

“有。技术科拍了照,标签上写了‘专情’,旁边有个蓝色的圆点。”

蓝点专情。和苏晴买的一模一样。徐逸凡挂断电话,站在走廊里,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向外面密密的雨幕。他在脑子里快速整理时间线:小周购买精油的时间是在李浩和苏晴购买之前的三天。按照陈曦描述的生效周期——加强型三到五天,普通型一周左右——小周的精油效果应该在本周初就达到了峰值。她的男友孙某从独立型依恋被扭曲为偏执占有型依恋,然后两人的关系在昨晚凌晨三点四十分左右发生暴力性崩溃。这个崩溃时间比翡翠湾三人案早了六个小时。

也就是说,翡翠湾案不是精油连环案的第一起,只是被发现的第一起。小周案更早,但因为发生在老旧小区的出租屋里,没有保安第一时间破门,没有物业经理报警,只有隔壁老太太被砸东西的声音吵醒后拨了110。

他拿出手机,拨通孟哲。“孟哲,串并筛查的范围需要扩大。我刚查完城东一个独立案件,时间线比翡翠湾早了六个小时。同样是陈曦店里的蓝点专情精油,同样是亲密关系中的占有型依恋畸变,同样是暴力攻击——女性施暴者用钝器攻击男性受害者后脑。精油品类和购买时间我已经标注了,马上发你。”

“等一下。”孟哲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像是用手捂住了话筒,“你打电话之前我正要联系你。专案组刚接到分局汇总——今天一天之内,全市五个区分局分别上报了六起手法高度相似的亲密关系暴力案。发案时间集中在昨晚凌晨到今天傍晚之间,每一起案件的案发现场都提取到了同一种棕色精油瓶碎片。其中三起是女性攻击男性,两起是男性攻击女性,还有一起是双方互伤。最严重的一起已经出了人命——城北一个男的用绳索勒死了同居女友,然后自己割腕,割到一半被下班回家的室友发现。男的现在还在抢救,女的确认死亡。女的手机里有昨天下午去老码头修船厂的导航记录。”

徐逸凡握住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六起。加上翡翠湾三人案和小周案,今天一天已经浮出了至少八起精油相关暴力案件,其中一起已经出了人命。而陈曦的笔记本上记录的近三年交易有将近三百笔。如果其中哪怕百分之十的精油是加强型,那就意味着至少有三十瓶高浓度执念精油正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里无声地发酵,每一瓶都是一枚定时炸弹,定时器的倒计时长短取决于使用者之间情感纠葛的强度和相互施加精油的方向。

“死者的身份确认了吗?”

“正在做。法医已经在现场了。”孟哲那边传来翻纸的沙沙声,“初步信息:死者女,二十六岁,美甲店员工。嫌疑人男,二十九岁,外卖骑手。两人同居一年多,邻居说平时感情很好,很少吵架。嫌疑人前天刚买了情侣对戒,准备下个月求婚。他昨天下午一个人去了老码头——我们调了他手机定位,和精油店的地址完全重合。”

前天买对戒准备求婚,昨天去精油店,今天凌晨把女友勒死在床上。这个时间线的紧凑和惨烈超出了徐逸凡之前对精油效果的预估。李浩和苏晴用了加强型,从涂抹到暴力爆发周期是三天左右。但这名外卖骑手从购买精油到杀人只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要么他买到的是浓度更高的版本,要么他的心理基础本身就具有极高的占有型依恋潜质,精油只是把潜质催化到了极致。

“孟哲,你帮我查一下死者的手机通话记录和微信最近联系人。”徐逸凡说,“重点看有没有一个陌生号码在最近一周内和她有过接触——可能是黑衣女人的电话,也可能是一个自称‘朋友介绍’的号码。如果是黑衣女人直接接触的,那这名外卖骑手就是被送客精准投送的猎物;如果不是,就说明陈曦的精油已经开始通过买家之间的口口相传自行扩散,黑衣女人不需要亲自出面就能收割执念。”

“你怀疑黑衣女人直接接触了死者?”

“我怀疑黑衣女人接触的不是死者,是嫌疑人。送客的工作不是制造受害者,是制造施暴者。她会找到那些心中有微弱占有欲或不安全感的人,给他们指出一条捷径——一瓶精油就能让不稳定的关系变得牢不可破。张磊想要葡语,她给了他刘梅的地址。李浩想要苏晴死心塌地,她给了他陈曦的地址。这名外卖骑手买了对戒还在不安,不安什么?不安女友可能会离开他。送客只需要在他最焦虑的时间点出现在他送外卖的路线交叉口,递给他一张手绘地图,画上老码头的位置。他甚至不用请假,送外卖的路线本来就可以经过老码头。对他来说,去精油店只是顺路,就像顺路去超市买一瓶酱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孟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徐逸凡在刑侦生涯中极少从孟哲嘴里听到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某种过于庞大的东西压住了胸腔的沉重。

“逸凡。”孟哲说,“我在专案组待了快十年,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案子本身还没审完,新的案子就已经在街头排着队往上涌。陈曦的精油店关了,但她的精油还在外面流通。我们查得再快,也追不上那些精油在人的皮肤上蒸发的速度。”

“那就不要追精油。”徐逸凡说,“追源头。陈曦明天继续提审,把她笔记本上所有近三年的客户名单全部提取出来,按购买品类和时间段分类,短信预警所有能联系上的购买者——告诉他们精油含有尚未鉴定的精神活性成分,立即停止使用并主动上交。这不是完美的解决方案,有人会不当回事,有人已经用了,有人可能现在正站在另一个李浩或王曼的面前握着精油瓶不知所措。但至少可以把仍在观望期的那部分人截住。”

“名单已经拉出来了,三百多个号码,技术科那边正在对接运营商做实名匹配。但有一个问题——有将近四分之一的号码已经停机或注销了,剩下的里面至少有几十个是当年用假身份办理的预付费号。暗夜组织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在买家信息上做反侦查处理了。”

“不意外。”徐逸凡说,“陈曦笔记本上前期的交易记录全是代号,只录入了最基础的购买信息。后来才逐渐开始记录姓名缩写和手机号尾数。这个变化发生的时间节点大概在五年前——也就是我父亲开始布局六案序列之后。陈曦从那时候起已经开始配合我父亲的清算计划了,故意留下了更多可追踪的客户信息,方便日后有人来查。而那些更早期、更分散的买家信息,已经被黑衣女人或者组织内部的其他人在交易完成之后清理掉了。”

他挂掉电话,从六楼走下来。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细密如雾的毛毛雨。他坐在车里,没有发动引擎,只是安静地靠在驾驶座上,把陈曦那张六罪分支图从挎包里取出来铺在方向盘上。

贪婪。念珠。林晚偷换了盲眼奶奶的翡翠,在忏悔中衰老,在衰老中活着。

虚荣。食补。张磊吃了陈敬教授的舌头,获得了不该属于他的语言能力,在排异反应中失语。

嫉妒。精油。李浩、苏晴、王曼互相涂抹了彼此的执念,在三天内完成了从爱到恨再到暴力的全部流程。而周女士、外卖骑手和其他几十个仍未被识别出的精油使用者,正在这座城市的其他角落里重复着同样的化学反应。

三条分支线已经画满了红色标记。还剩下三条——冷漠、背叛、懦弱。对应的载体是王建国的拐杖、河畔埋骨的骸骨、和林青的薄荷。王建国已经死了十年,他的拐杖里面封存着他二十年前看着一车人淹死时选择转身的冷漠。骸骨案涉及一个当年被朋友推入河道溺死的女童,她佩戴的玉佩上刻着青山组织的符号。薄荷案则是林青用陈瑶的执念种出的引魂草,每一个闻过那片薄荷田的人都会背上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愧疚。

而所有这些分支线的起点——配方000“执念”源液——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挎包的证物袋里,蜂蜡封口完好,钢印上的“六”字在暗中沉默。

他发动引擎,车子驶出老旧小区的停车位,在细雨中朝市局档案室的方向开去。明天档案室开门后,他要调阅的第一份卷宗是十年前的17路公交车猝死案——王建国死亡现场的勘查照片、车载监控录像备份和那根被列为死者随身遗物的拐杖的物证照片。

那根拐杖里面封存的是什么,他大概已经能猜到了。不是仇恨,不是愤怒,不是恐惧。王建国二十年没有说出口的那句对不起,比任何愤怒都重。它压在他心脏上,压了整整二十年,然后在十年前那辆17路公交车上,在一个和1996年冬天同样阴冷的下午,变成了心肌上一条无法再承受更多的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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