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京营反扑
东宫的夜,从来没这么安静过。
安静得不正常。
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远处巡夜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像是给这座死寂的皇城敲着丧钟。
朱慈烺没睡。
他坐在东宫偏殿的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根烧焦的木炭,在地图上画着圈。圈出来的位置,是京营驻地,也是那帮被裁撤的老爷兵们扎堆的地方。
直觉告诉他,今晚要出事。
特种兵的直觉,向来准得吓人。
“殿下。”
王承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像个幽灵。他没敢进门,只是隔着门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
“出事了。京营……京营那帮人反了。”
朱慈烺手里的木炭顿了一下,没抬头:“多少人?”
“数万之众。” 王承恩咽了口唾沫,“他们没打旗号,说是来‘清君侧’,诛杀东宫妖孽。现在,已经把东宫围了。”
朱慈烺终于放下了木炭。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只见东宫外围,火把连成一片海洋。那不是行军的火炬,而是抢劫前的火把。喧嚣声、叫骂声、兵器撞击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这小小的宫殿。
数万京营兵痞,平日里欺负百姓是行家,打仗是外行,但搞这种兵变、抢劫,却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小殿下!开门纳降!不然踏平东宫!”
“把那个害国殃民的小子交出来!”
“我们要见皇爷!我们要军饷!”
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小德子吓得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朱慈烺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王伴伴,” 朱慈烺转过身,看着王承恩,“父皇那边什么动静?”
“皇爷……皇爷被锦衣卫护着,在乾清宫。几位阁老都在劝,说这是殿下裁军逼反的,让皇爷……让您去自缚请罪,平息众怒。”
“自缚请罪?” 朱慈烺心里冷笑一声,“这群文官,除了会甩锅,还会干什么?等我死了,他们是不是还要开城门,去迎接李自成?”
他没再说话,披上一件黑色的罩袍,大步往外走。
“殿下!去哪儿!” 王承恩急了,伸手去拉。
朱慈烺一把甩开他,力气大得惊人:“去打仗。”
东宫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朱红木门,包着铁皮,钉着铜钉。
门外,是数万暴徒。
门内,只有朱慈烺一个人。
他走到门后,用一根胳膊粗的门闩,把大门死死顶住。
然后,他爬上了城楼。
从这里往下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像是一群正在啃食尸体的蚂蚁。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扭曲、贪婪、疯狂。
朱慈烺没有喊话,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站在城楼上,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们吵,看着他们闹,看着他们推搡。
暴乱持续了半个时辰。
京营的兵痞们见东宫没动静,胆子更大了。他们开始用攻城槌撞门,开始往墙头上射箭。
箭矢“嗖嗖”地飞上来,钉在城楼的木柱上。
朱慈烺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子。
终于,有人认出了他。
“在那儿!那个小崽子在那儿!”
“射死他!”
更多的箭矢飞了过来。
朱慈烺依旧没躲。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
“轰——!”
一声巨响。
东宫的大门,被撞开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喊杀声震天动地。
就在这时,朱慈烺动了。
他没有去关门,也没有去抵抗。
他拿出了那个铁皮卷成的喇叭筒,深吸一口气,对着涌进来的人群,发出了他人生中最响亮、最冷酷的一声怒吼:
“立——定!”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
最前面的那群兵痞,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他们听命令,而是因为这声音太陌生了。那不是求饶的声音,也不是恐吓的声音,而是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属于战场指挥官的声音。
朱慈烺站在高处,俯视着这群乌合之众。
“你们想违反朝廷?”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想违反朝廷,就排队。排成三列。谁先冲上来,赏银十两。”
人群愣住了。
赏银?
在这种时刻,这个疯子太子,居然还在谈钱?
“我说话,算数。”
朱慈烺从怀里掏出一锭五十两的大元宝,当着所有人的面,扔在了地上。
银子落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谁先排好队,这银子,就是谁的。”
这就是人性。
京营的兵,本质上就是一群为了钱卖命的雇佣兵。他们不怕死,但怕死得不值钱。
刚才他们闹,是因为没钱,没饭吃,被裁了军籍。
现在,有人给钱,而且是现银。
人群骚动了一下。
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开始整理队形。
混乱的暴徒,瞬间变成了一群为了利益互相提防的散沙。
就在这短短的几秒钟混乱里。
朱慈烺给出了致命一击。
“现在,听我口令。”
他指了指最前面那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把总。
“你,出列。带着你的人,去把刚才撞门的那根木头,给我扛回来。扛不回来,今晚所有人,都没饭吃。”
那把总愣住了。
他本来是来抢劫的,怎么变成干活了?
但他看着地上那锭银子,又看着朱慈烺那双冰冷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真的带着人去扛木头了。
一根木头,几十个人去扛。
暴乱,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平息了。
不是靠武力镇压,而是靠金钱收买和纪律约束。
朱慈烺从城楼上走下来。
他走到那个把总面前,把银子扔给他。
“拿着。”
然后把一纸文书拍在他胸口。
“这是裁军令。拿着银子,带着你的人,滚出北京城。再让我看见你们在京营驻地,杀无赦。”
把总捧着银子,看着手里的文书,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他造了一辈子反,闹了一辈子事,从来没人像这样对待过他。不是打,不是杀,而是给钱,然后让他滚。
像打发一条狗。
人群散了。
数万京营兵痞,拿了银子,骂骂咧咧地散去了。
东宫门前,又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满地的脚印,和几支折断的箭矢。
朱慈烺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
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看着那锭银子消失的方向,心里没有任何喜悦。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京营的根子没烂透,但这些兵痞的心,已经彻底烂透了。
靠这种手段维持的和平,能持续多久?
回到殿内,王承恩瘫坐在地上,像是老了十岁。
“殿下……这……这算解决了?”
“解决了麻烦,没解决根源。” 朱慈烺解开罩袍,里面中衣已经被冷汗湿透,“王伴伴,传话给锦衣卫。”
“从今夜起,东宫赤锋营,全员披甲,昼夜轮岗。”
“再有下次,我不收买,直接杀。”
那一夜,北京城无眠。
皇帝在乾清宫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夜未睡。
他不知道太子是怎么解决的,但他知道,那个曾经需要他保护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长得让他感到陌生,也感到安心。
而在京营的废墟里,那些拿了银子回家的老兵痞们,在酒馆里喝着酒,聊着天。
有人说:“那小殿下,真是个疯子。”
有人说:“疯子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疯子给钱给得真痛快。”
没人再提违反朝廷的事了。
因为在这个世道,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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