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赤锋初啼
蓟州长城,喜峰口。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得人脸生疼。这里的山是秃的,石头是黑的,城墙上的砖缝里,长着枯黄的野草。
朱慈烺站在烽火台上,举着单筒望远镜,看着远处。
镜头里,是一片蠕动的黑色洪流。
那是满洲八旗的骑兵。
不同于京营那些老爷兵,这些人沉默、整齐、杀气腾腾。战马膘肥体壮,铠甲鲜明,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战鼓,一下一下敲在所有守城明军的心头。
“报——!”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上来,浑身是血,“鞑子……鞑子攻破了三屯营!副将战死!前锋距此只有三十里!”
朱慈烺放下望远镜。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身后是那一千二百名赤锋营新兵。
这是他们成军以来,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战争。
没有动员大会,没有热血演讲。
朱慈烺只是做了一个手势。
赤锋营的士兵们开始行动。
他们不慌不忙,甚至有些冷漠。
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
有的人在加固垛口,用沙袋垒起掩体;
有的人在检查火绳枪,用油布擦拭机括,清理火药池;
有的人在挖坑,在城墙外挖出一道道深深的壕沟,里面插满了削尖的竹签;
还有的人在分发干粮和水,不是稀粥,而是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面饼,和一小块咸肉。
“把总。”
朱慈烺叫过那个曾经在京营兵变中,扛木头领赏银的把总。
此人名叫周延儒,是个没文化的粗人,但执行力极强。
“在!”
“你带三百人,守左翼。”
“是!”
“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一枪。哪怕鞑子爬上城墙,你们也要用长矛捅下去,不准开火,听懂了吗?”
“听懂了!”
朱慈烺又看向另一名什长:“你带三百人,守右翼。把滚木礌石准备好,但同样,不准用火器。”
“是!”
他把最强的四百人,留在了自己手中,作为预备队。
剩下的两百人,负责后勤和运输。
这种打法,让旁边几个幸存的蓟镇老将看得目瞪口呆。
“殿、殿下,” 一个老千户忍不住开口,“鞑子骑兵冲得快,不用火器,怎么挡啊?以前咱们都是靠火炮和火铳齐射啊!”
朱慈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以前你们挡住了吗?”
老千户哑口无言。
是啊,以前也是这么打的,结果呢?城破人亡。
“火器,是我们的底牌。” 朱慈烺指着城墙外的地形,“你看那片开阔地,全是冻土。骑兵冲锋,速度最快。这时候用火枪,命中率低,还容易暴露我们的火力配置。”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觉得,我们没火器。”
“让他们轻敌。”
“然后,把他们放进来,再关门打狗。”
远处,号角声起。
八旗骑兵动了。
黑色的潮水,开始加速。
起初还很分散,但随着距离拉近,他们开始汇聚,形成一股毁灭性的冲击洪流。马蹄声由远及近,像雷鸣一样震动着大地。
守城的明军开始发抖。
有些人甚至尿了裤子。
这是人之常情。面对这种死亡冲锋,没人能不怕。
“稳住!”
朱慈烺的声音在城墙上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检查各自的掩体。”
“把面饼嚼碎了再咽,别噎死。”
“谁要是敢回头跑,我亲自砍了他脑袋祭旗。”
赤锋营的士兵们没人说话。
他们只是默默地嚼着面饼,手里紧紧握着长矛。
他们受过训练,知道该怎么做。
恐惧还在,但纪律压倒了恐惧。
“放箭!”
城下的八旗骑兵进入了弓箭射程。
漫天的箭雨飞向城墙。
赤锋营的士兵们缩在沙袋后面,只有少数人探出头来,用盾牌格挡。
伤亡不大。
但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杀招,是骑兵。
一万八旗铁骑,已经冲到了距离城墙不到一百步的地方!
这个距离,战马的速度已经提到了极致,冲击力足以撞碎任何城墙。
“准备!”
朱慈烺举起了手。
赤锋营的士兵们放下了面饼,握紧了兵器。
左翼,右翼,预备队,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放!”
不是开火。
而是放开了那道他们挖了一整夜的壕沟。
壕沟前面,原本覆盖着草席和薄土。
此刻,草席被拉开。
露出了下面密密麻麻、削尖如铁的竹签阵!
冲在最前面的八旗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
战马嘶鸣,人仰马翻。
冲势瞬间受阻。
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脚,接连撞了上去。
一时间,喜峰口下,变成了屠宰场。
战马被竹签刺穿肚皮,骑兵被甩飞出去,摔在坚硬的冻土上,筋骨断裂。
但这还没完。
朱慈烺要的不是阻挡,而是杀伤。
“投石!”
命令下达。
几百个赤锋营士兵,抡起了早已准备好的投石索。
不是石头,而是罐子。
陶罐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在拥挤的骑兵群里。
“嘭!嘭!嘭!”
陶罐破碎,里面的黑色粉末溅射开来。
那是火油。
也是朱慈烺花了大价钱,从死囚犯手里买来的配方,自己熬制的猛火油。
紧接着,火箭。
几十支火箭射入人群。
火光冲天。
喜峰口下,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八旗骑兵的铠甲虽然精良,但战马怕火。
受惊的战马疯狂乱撞,践踏着自己的主人。
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彻底乱了。
“第一波,杀伤百分之三十。” 朱慈烺在心里计算着数据,“剩下的,该轮到我们了。”
“全军出击!”
朱慈烺拔出腰间的佩剑——那不是装饰用的钝剑,而是一把开了刃的雁翎刀。
他第一个跳下了城墙。
一千二百名赤锋营士兵,如同出闸的猛虎,呐喊着冲向火海。
这不是乱糟糟的群殴。
而是有组织的屠杀。
赤锋营三人一组,一人持盾,一人持刀,一人持钩镰枪。
专挑落单的、受伤的、失去战马的八旗兵下手。
那种配合的默契程度,让旁边观战的几个蓟镇老将看得头皮发麻。
朱慈烺冲在最前面。
他的刀法很简单,没有花架子,只有劈、砍、刺。
一刀封喉,绝不拖泥带水。
一个八旗牛录额真(相当于连长)挥刀砍来。
朱慈烺侧身一闪,刀锋擦着头皮飞过。
他顺势一刀,刺入了对方的咽喉。
滚烫的血喷了他一脸。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战斗结束得很快。
当太阳落山的时候,喜峰口下已经安静了。
遍地尸体,分不清是明军还是清军。
但旗帜,是大明的旗帜。
赤锋营的一千二百人,伤亡不到两百。
而八旗的一万先锋,几乎全军覆没。
朱慈烺站在尸山血海中。
他身上的太子常服已经看不出颜色,全是血污和泥土。
他拄着刀,大口喘着粗气。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杀人。
不是演习,不是训练,是真实的、血淋淋的战争。
他抬起头,看向更远处的群山。
那里,还有更多的八旗大军。
这一战,赢了。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几个蓟镇的残兵,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想给太子道谢。
他们走到朱慈烺面前,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孩童,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不是跪太子。
而是跪胜仗。
跪这来之不易的,一场真正的胜利。
朱慈烺没理会他们。
他只是用刀尖,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从今天起,这条线以北,没有鞑子。”
“如果有,我们就杀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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