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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一桶金


东宫的库房,是个笑话。

与其说是库房,不如说是垃圾场。蛛网封门,灰尘积寸。李德全提着钥匙,跟在朱慈烺身后,那张老脸皱得像颗风干的核桃,眼神躲躲闪闪,时不时偷瞄一眼身侧那位沉默不语的司礼监掌印王承恩。

王承恩亲自来监工,李德全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朱慈烺推开门。

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桐油味。

库房很大,堆满了东西。但正如朱慈烺所料,大部分都是些华而不实的摆设:巨大的珊瑚树、没人会弹的古琴、绣工繁复却早已过时的屏风、还有一箱箱落满灰尘的书籍。

阳光从破败的窗棂斜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的尘埃。那些曾经象征着皇家富贵的器物,此刻像一群被遗弃的孤魂,在昏暗中散发着颓败的气息。

“殿下,”  李德全搓着手,赔笑道,“这些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动不得啊。要是传出去,说咱们东宫当东西,那可是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朱慈烺没理他。

他径直走到一堆瓷器前。

那是几只青花大碗,胎体厚重,釉色浑浊。他拿起一只,对着光看了看,随手扔在了地上。

“啪——!”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格外刺耳。

李德全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殿、殿下!使不得啊!”

“仿品。”  朱慈烺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胎质粗糙,釉面有气泡,典型的成化年后的民窑货色。这种东西,外面地摊上五两银子能买三个。”

他继续往里走。

在一堆杂物深处,他看到了几口大箱子。

箱子上贴着封条,写着“永乐御制”。

朱慈烺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封条。是真的,但这种真封条,在宫里往往意味着“此处无银三百两”。

他示意王承恩身边的锦衣卫上前,用刀撬开箱子。

箱子打开,锦缎包裹。

一层,两层,三层。

剥开最后一层锦缎,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金银,而是瓷器。

洁白如玉,青色如翠。胎薄如纸,迎光透影。画工精细,线条流畅,是典型的上等苏麻离青料,铁锈斑深入胎骨。

永乐青花。

而且是郑和下西洋时期,赏赐给外国国王的那一批。

李德全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直了。这可是真正的国之重宝啊!

朱慈烺拿起其中一只梅瓶。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瓶身的纹路,眼神专注,不像在看一件艺术品,而是在评估一件武器的杀伤力。

“这玩意儿要是拿去拍卖,够买一个师的装备。”  朱慈烺心里冷笑,“但在现在的北京城,它就是个随时会被打碎的易碎品。与其烂在这里,不如让它发挥最后的余热。”

“王伴伴。”  朱慈烺转过头,看向王承恩,“这些东西,能卖多少钱?”

王承恩毕竟是宫里的老人,见识极广。他沉吟片刻,报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若是走正常渠道,进内库,估价万两黄金。但若是要快变现,只能找那些晋商和徽商,还要打折,最多也就三四万两白银。”

“三四万两……”  朱慈烺念叨着这个数字。

听起来很多,但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这就是杯水车薪。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军费都不止这个数。

但他没得选。

“卖。”

朱慈烺吐出一个字,“分批卖,不要一次出完。找最可靠的牙行,就说……是宫里某个不长进的太监偷出来的。价格压低点,但要现银,要足色银锭。”

王承恩深深看了太子一眼。

这孩子,心够狠,手够黑。这是要把老祖宗的家底拿出来填现在的窟窿啊。

“老奴,亲自去办。”

交易进行得很快。

三天后,第一批银子送到了东宫偏殿。

那是五百个五十两的大元宝,整齐地码放在木箱里。银光闪闪,晃得人眼晕。

李德全看着那些银子,呼吸都急促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哪怕是在梦里。

朱慈烺却没看银子。

他看着李德全。

“李德全。”

“奴、奴婢在!”  李德全扑通一声跪下,刚才那点贪念瞬间被吓得烟消云散。

“东宫以前,每个月缺多少银子?”

“这……缺倒是不缺,就是周转不开……”

“说实数。”

李德全哆嗦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大……大概三千两左右。”

朱慈烺点了点头。

这就是大明官僚体系的缩影。一个太子,一个月被克扣三千两,一年就是三万六千两。而整个大明,有多少个衙门,多少个官员?

“从今天起,东宫的账,你要重新记。”

朱慈烺从怀里掏出一本崭新的账册,扔在他面前,“每一文钱的去向,都要写清楚。买炭多少,买米多少,修缮房屋多少。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猫腻。”

李德全翻开账册,只看了一眼,就彻底绝望了。

那上面的字迹,工整、刚硬,透着一股杀伐之气。而且,账册的格式极其古怪,分成了“收入”、“支出”、“结余”、“损耗”四个栏目,还有“经手人”、“验收人”的签字栏。

这不是账册,这是军令状。

“奴婢……遵旨。”

朱慈烺这才把目光转向那堆银子。

他走到银箱前,拿起一锭银子。

冰凉,沉重,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

这就是他的第一桶金。也是他在这个乱世里,能握住的第一块敲门砖。

他没有把钱存起来,也没有去挥霍。

当天下午,朱慈烺带着小德子和几个还算机灵的小太监,干了一件让整个东宫都目瞪口呆的事。

他们拆了库房。

真的拆了。

把那些没用的破家具、烂屏风,统统拆成木头。把那些仿制的瓷器,统统砸碎。把那些没用的绸缎,剪碎了当抹布。

东宫的院子里,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皇宫。

太监宫女们远远地看着,以为太子真的疯了,在烧家当。

只有王承恩站在阴影里,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那个单薄的身影站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正在地上画着什么。

那不是画,是图。

是营房的布局图,是操场的规划图,是仓库的施工图。

火光跳跃,映在朱慈烺的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了孩童的稚气,也没有了疯癫的狂乱。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银子是用来买命的,不是用来摆阔的。”

朱慈烺看着火光,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大明,既然没人会过日子,那就由我来教教你们。”

火光中,那堆价值连城的永乐青花,已经变成了一箱箱沉甸甸的白银。

而那堆白银,即将化作大明的最后一支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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