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化解
晚风停歇,白日积攒的燥热仍萦绕不散。被烈日烘烤整日的石板暖意犹存,只是那股灼人的温度正缓缓褪去。斜阳斜照,月洞门的剪影在地面铺展得又长又浓,宛若一道横亘在地的漆黑裂痕。
林宇五指收紧握住刀柄,虎口旧伤再度挣裂,缠裹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血渍顺着指缝不断溢出,沿着指尖缓缓下坠,凝成血珠,啪嗒落在石面上。
张谦始终将手搭在剑柄之上,指节未见紧绷,拇指却不住摩挲着柄上那颗暗红灵石。剑鞘纹路隐入渐浓的暮色,唯有灵石泛着幽幽淡红,明暗交替,如同均匀起伏的呼吸。他周身气机蓄势待发,眼看便要率先出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沿着石板路缓步走来,步履从容,不疾不徐,清晰地打破了场中凝滞的气氛。
来人正是王韵。一身素白衣裙,青丝仅用一支玉簪束起,手中握着一卷红绳束扎的纸笺,瞧模样应是刚从任务堂交接完任务归来。她踏入月洞门时脚步未停,目光却顺势扫向场中。
先是留意到暮色里格外惹眼的月白道袍,目光落在张谦身上,随即又转向一旁垂首的林宇 —— 灰布衣衫,发丝散落,手上血迹触目。她脚步微微一顿。
张谦闻声转向王韵,脸上紧绷的神态顿时有了变化,如寒冰遇暖,先是一滞,随即缓缓舒展,唇角扬起笑意,眉眼也柔和下来,整个人气色都亮了几分。
“王师妹。” 他开口招呼,搭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收回,垂落身侧。拇指仍下意识轻搓,似还残留着握剑的触感,未能平复。
王韵驻足在月洞门边,没有再向前迈步。视线在张谦和林宇之间来回一转,最后落回他腰间的佩剑之上。
“张师兄。” 她声线清浅柔和,如同溪水流过青石,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二人静静对视片刻。张谦脸上笑意未减,可王韵神色始终淡然,望向他的目光,就像看待路边草木、寻常顽石,平淡疏离,毫无波澜。
“丙区乃是外门弟子居所,” 王韵语声依旧轻柔,字字却清晰分明,“宗门有规,严禁私下争斗。如今你已是筑基内门弟子,若在外门地界对同门动手,执事堂追究起来,可是不好交代的。”
张谦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藏在喉间,带着几分嘲弄。
“师妹多虑了。” 他语气放缓,姿态看似温和,“我并未动手,只是同林师弟闲聊几句。” 他目光再度扫过林宇,上下打量一番,“他手上的伤是猎杀妖兽所致,与我无关。”
话音稍顿,他语气里的轻慢更甚:“退一步说,就算我真想提点他几句,一个普通外门弟子,又能奈我何?他资质平平,和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 他心中清楚,王韵同样是上品单灵根,只是眼下尚且在炼气九重。
林宇始终沉默。他经历过闪躲,也经历过搏杀,心中已然打定主意,真到避无可避,便全力相抗。正如今日猎杀铁背狼,生死对局,总要面对。
王韵收回望向张谦的视线,落在林宇不断渗血的虎口上。“张师兄,既然并无事端,还请各自散去。”
张谦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顺势往后退了一步。他转回身正对王韵,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刻意的打量。
“王师妹,” 他压低声线,笑意分明,“你我皆是青云郡世家子弟,你是王家幺女,我乃张家长子。你修上品水灵根,我也是上品离火灵根,水火相济,本就是天作之合。改日若得空闲,我前往你那清玄峰品灵茶如何?听闻清玄峰的灵茶风味绝佳。”
他身后几人当即低笑起来,几声窃笑细碎猥琐,在渐静的暮色里格外刺耳。
王韵眼底凝起一层冷意,瞳仁中清晰映出张谦的身影 —— 月白道袍、束发玉冠,还有那抹自得的笑意。她静静对视两息,而后淡然移开目光。
“那倒不必,修炼为重。” 语气清冷疏离。
话音落下,她转身便走,步履平稳从容,片刻后便穿过月洞门,身影渐渐远去。
张谦目送着那道背影离去,唇角笑意依旧挂着,眼底却早已敛去温和,覆上一层冷意。他静静伫立两息,旋即转过身,打算带人离开。
月洞门边,赵大志依旧站在原地。他本是随王韵一同过来的,来时无人留意,王韵走后,也没人发觉他迟迟未动。一身寻常的灰色外门道袍,发丝用一支简陋木簪草草挽住,手中还捏着半块冷掉的面饼,双唇紧闭,并未咀嚼。
张谦扫了他一眼。见对方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外门装束,全无出彩之处,不打算搭理。
不料赵大志抬步上前两步,径直挡在了月洞门正中,拦住了去路。
“你又是何人?” 张谦开口,语调平淡,尾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眼前之人根本不值一提。
赵大志将半块冷饼塞进袖中,随手拍落掌心饼屑,一身筑基后期修为显露,沉声自报家门:“流云峰外门执事,赵大志。” 话音不高,字字却掷地有声。
他伸手从腰间布囊取出一枚青黑色铜牌托在手中。铜牌巴掌大小,正中镌刻 “执事” 二字,边缘绕着清玄峰独有的暗纹,乃是核心层级才可执掌的信物。外门执事、清玄峰核心弟子,再加一身筑基后期修为,数重身份叠加,即便在内门之中,也绝非寻常人物。
张谦的视线先落在铜牌上,再抬眼望向赵大志。眼前人依旧是那张圆脸、一双大眼,唇畔还沾着些许饼渣,模样看似寻常,可周身气场已然全然不同。此刻立在面前的,不再是不起眼的外门弟子,而是修为高出自己两个小境界的流云峰执事。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语气平稳地拱手:“方才多有失礼。”
说罢转身离去,月白道袍在暮色中轻轻一晃,径直走出月洞门,朝着流云峰外而行。石师兄几人紧随其后,个个垂着头,脚步匆匆,全程不敢回头张望。
一行人脚步声渐行渐远,转过墙角后彻底消散。丙区重归一片静谧,唯有周遭静悄悄的,待到夜色彻底沉落,四下才会响起此起彼伏的虫鸣。
赵大志将执事铜牌收回布囊,转过身望向林宇。少年依旧静立原地,双手垂落身侧,虎口的伤口已然不再滴血,表层凝起一层薄痂。方才落在石板上的血渍,也被余温慢慢烤干,边缘微微卷起,宛若一片暗红的枯叶。
他目光落在林宇受伤的手上,开口问道:“伤势如何?”
“不碍事。” 林宇轻声作答。
赵大志轻叹一声,抬手掷出一只小巧瓷瓶。“拿着回去上药。明日不必再去北麓行事,安心养伤就好。贡献点不必心急,慢慢积攒便是。”
林宇默然接住瓷瓶,紧紧握在掌心。
赵大志转身迈步,走出两步后忽然驻足,背对着他补充道:“王韵那姑娘性子清冷,素来寡言,今日出面解围,只是对你多了几分好奇,并非别有他意。日后有机会,记得好好答谢人家。”
话音落尽,他再度举步离去。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走远,穿过月洞门,拐过转角,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门外天光淡得近乎稀薄,再过片刻,夜色便会彻底笼罩下来。林宇拧开瓷瓶,黄褐色的药粉映入眼帘,一股类似干草根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他重新盖好瓶塞,将瓷瓶收进袖中。
回到简陋的石屋,手上的布条早已和干涸的血痂粘连在一起。缓缓撕扯下来时,尖锐的痛感顺着手臂蔓延开来,他紧抿着唇,一声未吭。打来清水仔细冲洗伤口,裂开的皮肉赫然可见,创面不算宽阔,却深得能看见底下白嫩的肌理。
他倾出药粉撒在创口上,药粉一触到残余血渍便渐渐化开,丝丝凉意顺着伤口往里渗,胀痛感舒缓了不少。丹田内混元功自行运转,灵气流转至虎口,伤口处泛起阵阵痒意。这股酥痒远比刺痛磨人,他强自忍耐,抬手凑到灯火下细看。药粉混着血渍凝在伤口表面,颜色暗沉,像覆了一层湿泥。
丙区渐渐沉入寂静。远处屋舍里传来模糊的低语,嗡嗡缕缕,辨不清字句;隔了半晌,又有一声咳嗽遥遥响起,转瞬便归于无声。此起彼伏的虫鸣终于响起,细碎清浅,并不扰人。
林宇闭上双眼,任由功法自主周行。灵气自丹田而起,循任脉上行至头顶,再沿督脉回落,往复流转,每运转一圈,底蕴便沉淀一分。这般变化,如同往清水里滴入油珠,油水分明,却实实在在地融于一体。
恍惚间,铁背狼那双竖瞳又浮现在脑海。泛黄的眼瞳缩成一道细线,里面清晰映着自己的身影。他清楚记得,那头凶兽满心求生,同样深陷恐惧,可到最后,自己还是出手终结了它的性命。念头翻涌间,他心绪复杂,伴着周身缓缓流转的灵气,慢慢沉下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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