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半，沈泽到了东升配送的场地。

地方在城南和城东交界处的一个老工业区里，厂房改造的，铁皮顶，水泥地，墙上刷着“东升配送”四个大字，蓝底白字，油漆有些脱落了。场地不大，能停十来辆车，靠墙一排简易板房是办公室，窗户上贴满了各种广告和通知。

沈泽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推门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对着一本厚厚的账本发愁。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旁边的纸杯里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

“你好，我找马东。”沈泽说。

女人抬起头，隔着老花镜打量了他一眼，“你是新来的？”

“沈泽，今天来报到。”

“哦，你就是马总说的那个新来的经理啊？”女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又来一个”的疲倦，“马总还没到，你坐那儿等吧。”

沈泽在靠墙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扫了一眼办公室的布局。

三张办公桌，一台老式的台式电脑，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写着几个司机的名字和当天的配送任务。白板下面的槽里积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擦过了。

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旁边是一台落满灰尘的饮水机，水桶已经空了。

沈泽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

八点十分，马东才到。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眼圈发黑，像是昨晚没睡好。看到沈泽，他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脑袋，“忘了跟你说了，我们这儿九点才上班，你来早了。”

“没事，早来早熟悉。”

马东把沈泽领到一张办公桌前，“这是你的位置，电脑有点老了，凑合用。小周——”他朝那个烫发女人喊了一声，“把公司的资料给沈经理拿一份。”

小周——周姐，全名周秀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文件袋，递给沈泽。沈泽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公司的营业执照、道路运输许可证、车辆行驶证复印件、司机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收据和合同。

他把这些资料一份一份地看完，用了将近一个小时。

看完之后，他对东升配送的现状有了一个清晰的了解——很糟糕。

十辆车，七辆是东风多利卡轻卡，三辆是金杯海狮面包车。车辆的保养记录一片空白，最近一次年检是什么时候没人说得清。司机的工资是固定的，每人每月五千，不管干多干少都一样。公司没有固定的客户，所有的业务都是马东一个人跑来的，今天有活就干，明天没活就歇。

财务更是混乱得一塌糊涂。周秀兰以前在超市做收银，对物流一窍不通，账本记得像是天书，收入和支出混在一起，连基本的收支平衡表都做不出来。

沈泽合上文件袋，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块硬骨头。

但他没有退路。

九点整，司机们陆续到了。

七个司机，年龄从二十五到五十不等，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穿军大衣的，有穿皮夹克的，最年轻的那个穿了一件印着骷髅头的卫衣，耳朵上戴着两个耳钉。

马东把大家叫到办公室门口的空地上，清了清嗓子。

“都过来，我说个事。这位是沈泽，新来的经理，以后公司的事他管。你们有什么问题找他，我不管了。”

司机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

沈泽走上前，站在七个人面前。

他没有拿架子，也没有说大话，只是很平静地开了口。

“我叫沈泽，以前修车的，现在来东升帮忙。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又来一个坐办公室的，什么都不懂，只会指手画脚。我不怪你们这么想，因为换了我，我也会这么想。”

没有人说话，但有几个人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我跟你们说三件事。”沈泽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从今天开始，工资结构调整。底薪三千，加每单提成。提成的标准我会算好给你们看，保证比你们现在拿的多。多劳多得，不劳不得。”

“第二，车辆管理统一化。每一辆车都建立档案，定期保养，定期检查。车是你们吃饭的家伙，车坏了，你们就没饭吃。所以保养的事不是为我做的，是为你们自己做的。”

“第三，客户的每一单都有记录，送了什么，送到哪里，谁签收的，全都要写清楚。以后客户投诉，我们翻记录说话，谁的责任谁承担。”

沈泽说完，看了看七个人的表情。

有人点头，有人面无表情，那个穿骷髅头卫衣的年轻人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

沈泽没有在意。他知道，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做出个样子给他们看。

“今天就说到这里，大家先去干活。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司机们散开了，各自上了自己的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院子里很快变得空旷起来。

沈泽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公司的账目。

他把周秀兰记的那些账本一页一页地翻，把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重新录入电脑，分门别类地整理好。这是一个繁琐的工作，但他做得很仔细，数字一个一个地对，票据一张一张地核。

周秀兰坐在他对面，时不时偷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沈泽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周姐，有事？”

周秀兰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小沈，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我看你不像做物流的。”

沈泽笑了笑，“我以前修车的。”

“修车的？那你怎么懂这些？”周秀兰指了指电脑屏幕上那些表格和公式。

“学的。”沈泽没有多解释，低下头继续整理账目。

周秀兰看了他几秒，不再问了。

一整个上午，沈泽都在和那些数字打交道。

到中午的时候，他终于把过去三个月的账目整理出了一点头绪。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差——东升配送过去三个月，平均月流水十五万三千，但支出高达十四万一，净利只有一万二。这还没算马东自己的工资和车辆折旧，要是都算上，公司实际上是亏损的。

沈泽把整理好的报表打印出来，去马东的办公室找他。

马东正躺在椅子上打瞌睡，听到敲门声猛地醒过来，揉了揉眼睛，“进来。”

沈泽把报表放在他桌上，“东哥，你看看这个。”

马东拿起报表看了两眼，眉头皱了起来，“这么少？我之前算的每个月至少有三四万的利润。”

“你算的是流水减去油费和司机工资，没算场地租金、车辆保险、维修保养、罚款和其他的杂七杂八。这些都算上，利润就只有这么多。”沈泽的语气很客观，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马东沉默了。

他把报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叹了一口气，“我以前真没想到会这么差。”

“现在知道了也不晚。”沈泽在他对面坐下来，“东哥，我有个想法。”

“你说。”

“东升要活下去，必须做两件事。第一，开源——增加客户，提高流水。第二，节流——降低成本，控制支出。节流的事我来做，车辆维修、路线优化、油耗控制，这些我能搞定。开源的事需要你出马，你在城南跑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比我多，你能不能拿到陈龙公司的外包订单？”

马东听到“陈龙”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陈龙那边，我倒是认识他手下的一个经理，姓刘，管物流的。以前我找他吃过饭，他说有机会可以合作，但我后来一直没跟进去。”马东想了想，“你觉得陈龙的单子好做？”

“不好做，但必须做。”沈泽说，“陈龙的公司一个月发出去的物流订单至少五十万，哪怕我们只拿其中的十分之一，东升的流水就能翻倍。而且，给陈龙做配送，对东升的品牌有背书作用——别的商家看到陈龙都用我们，他们也会更信任我们。”

马东被沈泽说得有些动心了，但还是有些犹豫，“那个姓刘的经理，不太好说话，上次吃饭的时候他喝多了才松的口，清醒的时候很难搞。”

“你帮我约他，我来谈。”沈泽说。

马东看着他，沈泽的眼神很平静，但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行，我试试。”

沈泽从马东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陆琳发来的消息。

侯勇的事查得怎么样了？我说过，找到他我就告诉你剩下的。

沈泽看着这条消息，没有马上回复。

侯勇。

这个人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动的时候不疼，但一想起来就隐隐作痛。他是整个局里最直接的执行者，是姜楠安插在陈龙身边最深的钉子，也是沈泽最想面对面问清楚的人。

但沈泽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还没有准备好。东升配送还没有走上正轨，他和陈龙之间还没有建立起任何联系，他的人脉网络还太单薄，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他需要一个更稳妥的方式，一个不会把自己搭进去的方式。

沈泽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复陆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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