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码头”火锅店在城南的一条支路上，不在最繁华的商业街，但位置也不差，门口能停七八辆车。店不大，上下两层，装修是那种刻意做旧的风格，墙上挂着蓑衣斗笠，桌上摆着铜锅，服务员穿着仿古的短褂，看着有点意思。

沈泽到的时候，周远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马东在里面，二楼包间。”周远山递给他一根烟，“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没说全，就说你是我兄弟，刚从外地回来，想找点事做。”

沈泽点头，“他知道我坐过牢吗？”

“不知道。这事我觉得没必要说，等熟了再说。”周远山看着沈泽，“你觉得呢？”

沈泽想了想，“暂时不说。”

两个人上了二楼，推开包间的门。

包间不大，中间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锅底和几盘涮菜。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低头看手机。这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齐，皮肤偏黑，手上有不少老茧——不是坐办公室的手。

“东哥。”周远山喊了一声。

马东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周远山身上，然后移到沈泽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来了？坐。”马东站起来，朝沈泽伸出手，“马东。”

“沈泽。”沈泽握了一下他的手，力度适中。

三个人落座，锅底已经烧开了，红油翻滚，辣味和麻味一起往上冲。马东拿起公筷，往锅里下了几盘肉，“边吃边说。”

沈泽没有客气，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麻酱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

马东看着他吃，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远山说你想做物流？”

“嗯。”沈泽放下筷子，“我了解过一些，同城配送这一块，现在城南做得最乱，也最有空间。”

“哦？”马东来了兴趣，“说说看，怎么个乱法？”

沈泽不紧不慢地说：“城南的物流配送，现在主要分两块。一块是志远系的自有物流，服务自己的商场和门店，不对外接单。另一块是散户，几十家小公司，每家几辆车，没有统一的标准，也没有统一的价格，今天这个价明天那个价，客户也没个准。这种情况下，谁能把标准做出来，谁就能吃掉散户的市场。”

马东的眼皮跳了一下，但面色不动。

“你觉得散户的市场有多大？”

“城南大大小小的商家，不包括志远系的门店，至少有三千家。这些商家里，有固定物流需求的至少一半。按照每家每月平均五千块的物流费用算，一个月就是七百五十万的市场。这还只是城南。”沈泽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市场分析报告，“这块蛋糕，现在被几十家散户分着吃，谁也没吃饱。如果有人能把散户整合起来，把服务标准化，把价格透明化，这块蛋糕就会重新分配。”

马东盯着沈泽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向周远山，语气有些微妙：“远山，你这个兄弟，真是来干活的？”

周远山笑了笑，“他就是干活的人。”

马东重新看向沈泽，这次的目光明显不一样了，多了一种审视之后的认真。

“我现在的公司叫‘东升配送’，十辆车，七个司机，一个月流水大概十五六万。除去油费、维修、司机工资、场地租金，净利也就三四万。”马东没有遮掩，直接把自己的家底亮了出来，“我想做大，但我不懂管理。我手底下的司机，今天这个请假明天那个迟到，客户的投诉电话我接得头都大了。你能帮我解决这些问题？”

“能。”沈泽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怎么解决？”

“第一，车归人不归人。”沈泽伸出三根手指，“现有的司机愿意干的，重新签合同，工资结构调整，底薪加提成，多劳多得，不劳不得。不愿意干的，车归公司，我重新招人。第二，统一服务标准，从接单到配送再到签收，每一个环节都有明确的操作规范，客户投诉有据可查。第三，车辆维护统一管理，我本身是修车的出身，这一块我能省不少钱。”

马东听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你要多少？”

“五千底薪，加百分之五的公司利润分成。”沈泽早就想好了这个数字，“前三个月只拿底薪，分成从第四个月开始算。”

马东愣了一下，转头看周远山，“你兄弟这不是来找工作的，是来当合伙人的。”

周远山端起酒杯，“他值这个价。”

马东想了想，伸出手，“行，先试三个月。”

沈泽握住他的手，“我会让你觉得值的。”

锅里的肉熟了，三个人开始吃。马东是那种说话很直接的人，不喜欢绕弯子，也不喜欢说废话。他问了沈泽一些关于物流配送的具体问题，沈泽都答得上来，有些地方甚至比马东想得还细。

一顿火锅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散场的时候，马东主动买了单。

“下周一你来公司，我把司机都叫上，你跟他们说说你的想法。”马东拍了拍沈泽的肩膀，“远山介绍的人，我信。”

三个人出了火锅店，马东开着一辆黑色的本田CRV走了。周远山站在原地，看着沈泽，笑了笑。

“感觉怎么样？”

“还行。”沈泽点了根烟，“马东这个人，实在，不装，能处。”

“他人确实不错，就是脑子有点不够用。”周远山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他那个公司，本来是他和他一个兄弟一起搞的，后来那个兄弟卷了钱跑了，留下了十个车和一堆烂账。他现在看起来挺光鲜，其实撑得很辛苦。”

沈泽沉默了一下，“所以他才急着找合伙人。”

“对。”周远山看着沈泽，“但你帮他把公司做起来，对你有什么好处？一个月五千块？你图什么？”

沈泽弹了弹烟灰，看着远处城南那片写字楼的灯光。

“图一个身份。”沈泽说，“有了这个身份，我才能名正言顺地接触陈龙的公司。东升配送要做大，就绕不开陈龙的业务。陈龙的物流公司外包了很多配送订单，如果能从陈龙手里拿到单子，东升就能活，我也能顺理成章地进入陈龙的圈子。”

周远山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这是一张入场券。

“那我帮你盯着点陈龙那边，有消息我告诉你。”周远山说。

两个人分开了，沈泽骑着自行车回城东。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微微的寒意。沈泽骑得很慢，一边骑一边想事情。马东的公司比他想象的要小，但小有小的好处——小就意味着灵活，意味着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改造它，而不是被大公司的条条框框束缚。

从修车工到物流公司运营，这一步跨得不小，但他有信心。

在监狱的七年，他不是白待的。

他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看书——物流管理、财务会计、市场营销、公司法。监狱的图书馆不大，书也不新，但那些基础的知识不会过时。他把那些书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很多内容已经烂熟于心。

他知道理论是一回事，实际操作是另一回事。但他不怕。

他什么都怕，就是不怕吃苦。

回到家，奶奶已经睡了。

沈泽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开电脑，就那么坐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在想一个人。

纸条上那个名字。

他把那个名字从记忆里翻出来，放在脑子里反复地端详，像看一块被泥土包裹的玉石。他要看清楚这块玉石的每一道纹路、每一条裂缝，才能知道从哪里下手把它敲碎。

那个名字——

沈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它压回了记忆的最深处。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要先做好眼前的事。

下周一开始，他要让东升配送脱胎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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