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山的效率确实高。

第二天上午，沈泽就接到了他的电话，说老胡答应了，约在城南吃午饭，地点就是老胡自己开的那家饭馆。

“老胡说了，让你别带东西，他那啥也不缺。”周远山在电话那头特意叮嘱了一句。

沈泽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去护士站跟值班护士说了一声，请她们帮忙照看一下奶奶。骨科住院部的护士对他印象不错——这几天下来，她们都看到了这个年轻人是怎么伺候奶奶的，端屎端尿从无怨言，夜里奶奶咳嗽一声他就能醒，比医院请的护工都尽心。

“你去吧，你奶奶我们帮你看着。”值班护士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林，说话很爽快。

沈泽道了谢，下楼出了医院，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城南，江城这些年发展最快的地方。七年前沈泽刚进去那会儿，城南还是一片工地，到处是吊车和塔吊。如今再来，这里已经变成了另一座城市——宽阔的马路，高耸的写字楼，成片的住宅小区，还有那种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大商场。

出租车在老胡的饭馆门口停下。

这是一家很不起眼的小店，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老胡小厨”四个字，字体是那种很普通的电脑打印黑体。门口摆着两盆绿萝，长得倒是挺旺盛，叶子绿油油的，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的。

沈泽推门进去。

店里的装修也很简单，七八张桌子，铺着那种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看着像是从批发市场买的。吧台后面是一个开放式厨房，油烟机的轰鸣声和炒菜的声音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和酱油的香气。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茶。

这人身材中等，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理得很短，鬓角已经花白了。他的脸型方正，颧骨有些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视，像是他看过的每一个人，都会被他在脑子里自动归档——这是干了一辈子刑侦工作养成的职业病。

沈泽走到桌前，站定。

“胡叔。”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

老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但沈泽感觉像是被过了一遍安检。

“坐。”老胡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

沈泽坐下来。

老胡给他倒了一杯茶，是自己带的茶叶，装在玻璃杯里，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茶水呈现出一种清亮的淡黄色。

“周远山跟我说了你的事。”老胡开门见山，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他说你想问我陈龙的事。”

沈泽点了点头。

“你先说说，你知道多少。”老胡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沈泽组织了一下语言，把从出狱到现在这几天了解到的情况，按照时间顺序，简要地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清楚，没有遗漏什么关键信息，也没有添加任何主观判断，就像在念一份报告。

老胡听完，没有马上表态，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慢悠悠地吐了一口烟。

“你这个事，有点意思。”老胡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沈泽，“你是想知道当年是谁做的局？”

“是。”

“那你得先搞明白一个问题。”老胡弹了弹烟灰，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做局的人，他的目标是谁？是你，还是陈龙？”

沈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你看啊，”老胡把烟叼在嘴里，伸出手指在桌上画了起来，“你刚才说了，那个开白色宝马的女人，在事发前一个礼拜就开始摸你的底。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对你了如指掌之后才下的手。但问题是——你那时候是个什么人？十九岁，汽修店学徒，兜里连五百块钱都掏不出来。这种人值得她花一个礼拜去调查？犯不上。”

沈泽沉默着，听得很仔细。

“但如果她的目标不是你，而是陈龙呢？这事就说得通了。”老胡的眼睛亮了，“陈龙当时在城南那一带是什么地位？手底下十几号人，开了两家赌场，一个月流水几百万，在道上那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想动陈龙的人不少，但谁都不敢明着来。那怎么办呢？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

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沈泽的心口上。

“你是那把刀。”老胡看着沈泽，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有人看中了你的背景——你有奶奶在城东住着，有女朋友在城东卫生院躺着，你有什么软肋，人家全知道。然后他们在合适的时机，给了你一个合适的理由，让你去捅陈龙那一刀。”

沈泽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

“捅成了，陈龙废了，他们的目的达到了；捅不成，你进了监狱，这事也会变成陈龙的一个把柄——你想想，一个道上混的大哥，被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捅了一刀，这事传出去，他的脸面往哪儿搁？”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是被人当枪使了。”沈泽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没有起伏。

“不仅如此。”老胡掐灭了烟头，又抽出一根点上，“你刚才说，报警电话是在你动手之后不到十分钟打进来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一直在盯着你。你什么时候去见陈龙，什么时候动手，人家掐着秒表算的。你打完你捅完，人家第一时间报警，不给陈龙那边的人任何报复或者善后的机会。这一手，做得漂亮。”

沈泽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有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展开，每一根线头都连接着一个他曾经熟悉的人，而这些线最终汇聚到了同一个点上。

“胡叔，”沈泽睁开眼，声音沉了下来，“你觉得，做这个局的人，和那个开白色宝马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吗？”

老胡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那个女朋友，叫什么来着？”

“陆琳。”

“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她在我入狱第二年就搬走了。”

老胡沉吟了片刻，慢慢说道：“这个局要做得天衣无缝，需要几个条件。第一，要有人能接近陈龙，取得他的信任；第二，要有人能接近你，了解你的软肋；第三，要有人能在事发之后擦干净屁股，把所有痕迹都抹掉。能同时做到这三点的，不可能是同一个人，至少是一个小团队。”

小团队。

沈泽把这个词在舌尖上反复咀嚼，像是嚼一颗苦涩的药丸。

“胡叔，我能问你一个冒昧的问题吗？”沈泽忽然说。

“问。”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跟你非亲非故，你从我这得不到任何好处。”

老胡听到这话，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是客套或者敷衍，而是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和无奈。

“两个原因。”老胡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干了一辈子刑侦，退休了也改不了这毛病，看到有意思的案子就手痒。你这个事，从刑侦的角度来看，确实有点意思。”

他放下手指，语气变得低沉了一些：“第二，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了。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被人利用了，搭进去半辈子。出来之后想讨个说法，要么没人理，要么被人按下去，最后不了了之。你能在监狱里待七年，出来后脑子还这么清楚，说明你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你有资格知道真相。”

沈泽没有说话。

老胡的话说到了他心坎上，但他不会因为这些感性的话就乱了方寸。他需要的是实打实的信息，而不是同情。

“胡叔，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沈泽说。

“谁？”

“陈龙的妻子。”

老胡挑了挑眉，“你觉得和那个女人有关系？”

“我只是需要一个切入点。”沈泽说，“陈龙现在洗白了，是优秀企业家，我这种刚从监狱出来的小角色，连他的面都见不着。但我可以从他身边的人开始查。他妻子、他司机、他公司里的秘书，这些人是最容易出纰漏的环节。”

老胡盯着沈泽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这脑子，不应该修车。”

沈泽没有接这个话茬，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桌上，推到老胡面前。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江A·6**6。

中间那个数字，他用星号代替了。

“这是那个开白色宝马的女人的车牌号，江A开头，后面三个六，中间还有一个数字，我没打听到是几。胡叔，你是从公安系统出来的，有没有办法查到这辆车的主人？”

老胡拿起纸条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拒绝。

“我需要点时间。”

“多久？”

“最快三天。”

沈泽点头，“我等得起。”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老胡去后厨炒了两个菜，一个回锅肉一个手撕包菜，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沈泽没有客气，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嚼了两口，忽然停住了。

他已经七年没有吃过回锅肉了。

监狱里的伙食，有盐有油就不错了，别说回锅肉，连肉丝都少见。

老胡看他愣在那里，给自己倒了杯酒，“怎么，不好吃？”

“好吃。”沈泽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扒饭，把涌上来的那点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吃完饭，沈泽起身告辞。临走的时候，他在吧台上放了三百块钱，老胡看到之后，脸一沉，把钱塞回他手里。

“你请我吃的什么饭？菜是我做的，酒是我倒的，你给哪门子钱？”

沈泽攥着那三百块钱，看着老胡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最终还是把钱收了回去。

“胡叔，谢谢。”

“别谢我，”老胡挥了挥手，“等你把事查清楚了，真有心想谢我，到时候再请我吃顿好的。”

沈泽走出饭馆，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城南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汽车尾气和烧烤油烟的味道，不好闻，但很真实。

他抬头看了看天，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三天。

三天之后，老胡就会给他那个车牌号的车主信息。

到那时，这张网的第一根线头，就会被他捏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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