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沈泽回到医院。

奶奶的手术已经做完了，被推回了病房。周医生在走廊上叫住他，告诉他手术很顺利，骨折块复位良好，钢板和螺钉的位置都很好，接下来就是等骨头慢慢长。

“术后需要注意几点，”周医生翻开病历本，一项一项地说，“第一，伤口不能沾水，按时换药；第二，要勤翻身，防止褥疮和深静脉血栓；第三，等伤口愈合之后，要开始做康复训练，不能一直躺着不动；第四，营养要跟上，多吃高蛋白的东西，促进骨骼愈合。”

沈泽一一记下。

“大概多久能出院？”

“一般术后七到十天，拆了线就能出院。但出院之后还要定期来复查，头一个月每周一次，后面看情况。”

沈泽点了点头，回到病房。

奶奶还在麻药劲里没完全醒过来，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右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和绷带，旁边挂着一个引流袋，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引流管一点一点地往外流。

沈泽在床边坐下，拿棉签蘸水给奶奶擦嘴唇，动作和之前一样轻。

隔壁床的胖女人凑过来，小声说：“小伙子，你奶奶手术的时候你在哪儿呢？我帮你看了好一会儿，你那手机响了两次，我帮你接了一个，是你朋友打来的，叫周什么山的，说房子看好了，让你给他回个电话。”

沈泽道了谢，拿出手机一看，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全是周远山的。

他走到走廊上，拨了回去。

“周哥，房子看了？”

“看了，你过来吧，我在城东卫生院后门等你。”周远山的声音听起来挺满意，“房子不错，两室一厅，收拾收拾就能住。房东陈阿姨人也好说话，我跟她说了你的情况，她说租金可以再便宜点，六百五一个月就行。”

沈泽愣了一下，“六百五？她不是要八百吗？”

“我跟她说你是带着刚做完手术的奶奶住，她就主动降的价。”周远山笑了笑，“这人不错，你在医院不方便，我先帮你把合同签了，押一付三，两千六，钱我帮你垫了。”

“不用，我自己——”

“别墨迹了，你赶紧过来看看吧。”

沈泽挂了电话，回到病房跟胖女人又打了声招呼，请她帮忙再照看两个小时。胖女人正在啃苹果，满口答应。

出了医院，沈泽打车去了城东卫生院。

城东卫生院在老街尽头的一条巷子里，是一栋五层的老楼，白色的瓷砖外墙已经发黄发暗，一楼的门诊大厅门口挂着几个红色的塑料灯笼，看起来至少挂了好几年没摘下来过。

周远山站在卫生院后门的一棵梧桐树下，正跟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聊天。老太太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一起。

“来了！”周远山看到沈泽，朝他一招手，然后指了指老太太，“这是陈阿姨，房东。”

沈泽走过去，主动伸出手，“陈阿姨好，我是沈泽。”

陈阿姨握住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审视，“长得挺精神的，就是太瘦了。你奶奶做完手术了？”

“做完了，挺顺利的。”

“那就好，那就好。”陈阿姨点点头，叹了口气，“人老了就怕摔，一摔就容易出大事。你奶奶命好，有你这么个孝顺的孙子。”

沈泽笑了笑，没接话。

周远山领着沈泽去看房子。房子在卫生院后面的老居民楼二楼，楼梯很陡，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挂在半空中，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打开门，沈泽扫了一眼。

房子比他想象的要好，虽然是老房子，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不大，铺着那种老式的绿漆水泥地，墙上刷着白色的乳胶漆，有一面墙已经有些发黄了。一张旧沙发靠墙放着，沙发对面是一台老式的CRT电视，电视柜的抽屉把手掉了一个，用一根绳子系着。

两间卧室差不多大，主卧朝南，采光不错，次卧朝北，窗户外面就是卫生院的后墙，两栋楼之间只有一条不到两米宽的缝隙。

厨房和卫生间都很小，但该有的都有——燃气灶、油烟机、热水器、马桶、洗手池，虽然都是用了很多年的旧货，但都能用。

“怎么样？”周远山站在客厅中间，张开双臂转了一圈，“六百五一个月，这地段，这面积，你去哪儿找？”

沈泽点了点头，“行，就这里了。”

签合同的时候，陈阿姨拿出一张手写的租赁合同，条款很简单：租期一年，月租六百五，押一付三，水电自理，房屋设施损坏由租客负责。

沈泽看完，签了字，从兜里掏出三千块钱递给陈阿姨。

陈阿姨接过钱，数了数，找了他三百五，又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他，“门锁我没换，你要是觉得不安全，自己换一把。对了，楼下有间储藏室，放杂物的，你要是不用，我就把东西清出来，你放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也行。”

“谢谢陈阿姨。”

“别客气，你奶奶要是出院了，跟我说一声，我上楼帮她搭把手。”陈阿姨说完，提着菜篮子走了。

沈泽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即将成为他和奶奶新家的地方，沉默了很久。

房子很旧，家具很破，地段很偏。

但这是他沈泽自己的地方。

用他在监狱里整整七年的时间，换来的。

周远山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根烟，“想什么呢？”

沈泽接过烟，这次点上了，“想以后的事。”

“什么打算？”

“先找份工作。”沈泽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窗外卫生院那面灰白色的墙上，“我有个技术，修车，在进去之前学了半年多，不算精通，但基本的活能上手。我打算在城东找家修车铺，先干着，后面再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子。”

周远山皱了皱眉，“你那些年的工龄呢？你在监狱里不是学了电工吗？有证吗？”

“有证，中级电工证。”沈泽淡淡地说，“但那证在我档案里，拿不出来。再说了，哪个单位愿意要一个蹲了七年监狱的人？”

周远山沉默了。

沈泽说的是事实。有案底的人在这个社会里，就像是身上贴了一张永远撕不掉的标签，走到哪里都被人盯着。正规单位不敢要，小作坊又压工资压得厉害，能找到的工作无非就是搬运工、清洁工、建筑小工这种最底层的体力活。

但他不急。

他从监狱里出来的那天就告诉自己，以后的路，一步一步走，不着急，不慌张。

“工作的事我自己解决。”沈泽掐灭了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里，“周哥，这段时间谢谢你了，又是帮我打听事，又是帮我找房子，还垫了钱。”

周远山摆摆手，“咱俩之间不用说这些。”

沈泽看着他，目光认真了一些，“周哥，我还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帮我约一下老胡，我想请他吃顿饭。”

老胡，全名叫胡正阳，是周远山的一个老大哥。这个人沈泽没见过面，但从周远山嘴里听说了不少关于他的事。老胡以前是江城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提前退了休，现在在城南开了家小饭馆。

周远山之前打听报警电话的事，就是托老胡帮的忙。

沈泽想见他，原因很简单——老胡是干刑侦出身的，他能从一个沈泽想都想不到的角度，帮他把七年前那件事的拼图补全。

周远山犹豫了一下，“你想问他陈龙的事？”

“不只陈龙的事。”沈泽说，“我想让他帮我看看，七年前那个局，到底是谁布的。”

周远山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行，我帮你约。但沈泽，我得提醒你一句，老胡这个人脾气有点怪，他愿意帮你，不是因为你跟我有关系，而是他觉得你的事有点意思。你要是真想见他，你得想好你想问什么，别去了之后说不出一句整话。”

沈泽点头，“我知道。”

两个人下楼，在城东卫生院后门口分开了。周远山开车走了，沈泽站在梧桐树下，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七年前，他在这条街上走来走去的时候，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兜里没钱，心里也没事，最大的烦恼是下个月的房租怎么交。

现在他又站在这条街上，兜里还是没钱，但心里的事，已经多到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沈泽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迈步朝公交站台走去。

回医院，奶奶还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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