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陆琳
手术那天,沈泽早上五点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根本睡不踏实。他在折叠椅上坐了一会儿,看奶奶还在睡,就轻手轻脚地出了病房,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站了片刻。
镜子里那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像人了,至少眼窝没那么深了,脸色也没那么蜡黄了。这几天的饭虽然都是医院食堂的,但好歹顿顿都能吃饱,对沈泽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幸福了。
在监狱里的最后两年,他因为跟管教干部的关系不怎么好,被调了好几次监区,最后去的那个监区伙食差得要命,米饭里掺沙子,菜里见不到油星子,他硬是咬牙扛了下来。
七点半,护士来给奶奶量了最后一次术前生命体征,一切正常。八点整,手术室的人推着平车来接人。
沈泽把奶奶从床上抱到平车上,动作轻得像捧着一团棉花。奶奶攥着他的手,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奶奶,别怕。”沈泽弯下腰,把额头贴在奶奶的额头上,声音很低很稳,“你睡一觉,醒了之后腿就好了,到时候我推你出去晒太阳。”
老人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但没哭出声,使劲点了点头。
平车被推进了手术专用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泽看到奶奶还伸着一只手,在空中徒劳地够了几下。
电梯门合拢。
沈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转身回了病房。
手术要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他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他坐在床沿上,拿出手机,翻到周远山昨天发来的那条消息。
周远山办事效率确实高,昨天下午就帮他找到了房子。城东卫生院后面有一条巷子,巷子走到头是一栋三层的老居民楼,二楼有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在出租,月租八百,押一付三。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陈,人挺好说话的,听说沈泽要带着刚做完手术的奶奶住,二话没说就给便宜了五十块钱,还免了第一个月的水电费。
沈泽今天下午就要去看房子,如果合适就直接定下来。
但现在,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沈泽把手机收起来,出了病房,下了楼,走到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台,上了去城东方向的公交车。
他要去找一个人。
四十分钟后,沈泽在城东老街站下了车。
这里是城东最核心的区域,也是整个江城最破旧的地方。街道两边全是那种七八十年代建的老楼,墙面斑驳,窗框生锈,一楼的门面房开着各种杂货铺、小饭馆、五金店,招牌五颜六色的,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
沈泽沿着老街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栋六层的老楼前停下来。
楼下的门面是一家裁缝店,玻璃门上贴着“改衣 扦裤边”的字样,旁边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堆着一些布料和缝纫机。
沈泽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这栋楼的四楼,是陆琳以前租住的地方。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每次来的时候,陆琳都会在楼梯口等他,手里拿着两瓶汽水,笑嘻嘻地说“你又迟到了”。
那时候他十八岁,在城东的一家汽修店当学徒,一个月挣一千八百块钱,六百交房租,六百给奶奶,剩下六百全用来请陆琳吃饭了。他请她吃的最多的东西是马路对面的麻辣烫,两个人一大碗,多加两份肉丸子,吃得满头大汗,高兴得像过年一样。
后来他出了事,进了监狱,陆琳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给她写过信,每个月一封,写了整整一年。每封信都石沉大海,没有一封得到回复。
他托人给她带过话,让她来看看他,哪怕就一次。
她没来。
一年之后,沈泽就不再写信了。
不是不想写了,是不敢写了。因为每次信寄出去之后石沉大海的感觉,比任何刑罚都更折磨人。那种钝刀子割肉的痛苦,他受够了。
沈泽收回目光,没有上楼。
他知道陆琳早就不住在这里了。周远山帮他打听过,陆琳在他入狱后的第二年就搬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但沈泽来城东老街,不是为了找陆琳。
他是为了找另一个人。
沈泽转身离开陆琳以前的住处,沿着老街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在一家修车铺门口停了下来。
修车铺不大,两个门面那么宽,地上全是机油和黑色的污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汽油味。铺子里停着两三辆待修的车,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正趴在一辆面包车的引擎盖里鼓捣着什么。
沈泽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迈步走了进去。
“老板,补胎多少钱?”沈泽问。
那个男人从引擎盖里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四十多岁的脸,胡子拉碴的,眼角有不少皱纹,额头上有两道很深的抬头纹。
他看了沈泽一眼,随口答道:“普通补胎三十,蘑菇钉六十。”
沈泽没有接话,而是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慢慢笑了一下。
“强子哥,七年不见,不认识我了?”
那个男人——张强——猛地愣住了,他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沈泽好几秒,然后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
“沈……沈泽?”张强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出来了?”
“出来了。”沈泽拉了把脏兮兮的塑料凳子坐下,四处看了看这个修车铺,“你这铺子还在呢?比以前大了不少。”
“租了隔壁的门面,扩了一下。”张强从引擎盖里抽出身子,拿一块脏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机油,走到沈泽面前,低头看着他,眼神飘忽不定,“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前几天。”
“那你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沈泽抬起头看着张强,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让张强的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强子哥,”沈泽的声音不大,语速也很慢,像是一把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推,“我来找你,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张强咽了口唾沫,“什么事?”
沈泽站了起来。
他比张强高出半个头,垂眼看着张强的时候,那种压迫感几乎是实质性的。
“七年前,那天晚上,陆琳给我打电话之前,”沈泽一字一句地说,“是不是有人找过你?”
张强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沈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没有消失,但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
“强子哥,我这个人你了解,”沈泽把手插进裤兜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吃什么,“我没出事之前,你在这条街上被人堵了,是谁帮你挡的刀?是我吧?你那把修车用的扳手,是从谁手里夺下来的?也是我吧?”
张强的手开始发抖,那脏抹布掉在了地上,他浑然不觉。
“我就问你一件事,”沈泽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极低,“那天晚上的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修车铺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门外老街上的人声鼎沸、汽车鸣笛,突然变得很远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张强张嘴想说什么,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泽就这么看着他,不催,不逼,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等这个答案,已经等了七年。
不差这几秒钟。
(https://www.tuishu.net/tui/585010/55845595.html)
1秒记住推书网:www.tuishu.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tuishu.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