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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报刊亭


奶奶在医院住了三天,高烧才彻底退下去。

这三天里,沈泽几乎没有离开过病房。白天给奶奶擦身、喂饭、倒尿盆,晚上就窝在折叠椅上凑合着睡几个小时。隔壁床的胖女人跟他混了个脸熟,偶尔帮他照看一下奶奶,好让他去楼下食堂买口吃的。

第四天早上,周医生查完房,告诉沈泽一个还算不错的消息:奶奶的感染指标已经降到了可以手术的范围,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手术方案我跟你讲一下,”周医生把沈泽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张CT片子,指着胫骨平台的位置说,“骨折块有移位,我们需要做切开复位内固定,用钢板和螺钉把骨折块固定住。手术时间大概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全麻。”

“风险呢?”沈泽问。

“主要风险是麻醉,老人年纪大了,心肺功能有不同程度的退化,麻醉过程中有可能出现意外。另外就是术后感染和血栓的风险比年轻人高。”周医生看着沈泽,语气很诚恳,“但如果不做手术,这条腿就废了,以后只能卧床,生活质量会非常差。我的建议是做。”

“做。”沈泽没有任何犹豫,“需要签什么?”

周医生把手术同意书和麻醉同意书递给他,一共五六页纸,密密麻麻的条款和风险说明。沈泽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仔细,但翻页的速度很快。

签完字,沈泽问了一句:“手术费大概多少?”

“全部下来,三到四万。”周医生说,“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具体比例要看你们参保的情况。”

沈泽心里算了一下。奶奶有城镇居民医保,报销比例大概百分之五十到六十,也就是说自己需要承担一万五到两万。周远山给的两万块钱,刚好够用。

但后续的康复费、药费、营养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沈泽把单子收好,回到病房。

奶奶的手术时间定了,他也该去办另一件事了。

当天下午,安顿好奶奶,沈泽跟隔壁床的胖女人打了声招呼,请她帮忙照看两个小时。胖女人挺爽快地答应了,还拍着胸脯说放心去吧,你奶奶就是我妈。

沈泽出了医院大门,没有打车,而是上了一辆去城东的公交车。

江城四月的下午,太阳不大,风里还带着一丝凉意。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市中心,路两边的高楼大厦渐渐变矮,最后变成了那种三四层的老式居民楼。

沈泽在城东老派出所站下了车。

站在站台上,他一眼就看到了马路对面的那个报刊亭。

那是一个很旧的铁皮亭子,绿色的漆面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顶上搭着一块灰扑扑的油布遮阳棚。亭子正面挂着一块木牌,用油漆写着“报刊亭”三个字,字体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写的。

亭子旁边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枝叶像一把大伞把报刊亭罩在下面。

沈泽过了马路,走到报刊亭前。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正坐在亭子里面看报纸,戴着老花镜,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旁边放着一个旧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放着京剧。

这就是刘建国。

沈泽在报刊亭前站定,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打量了一下这个亭子的布局。左侧是卖报纸杂志的区域,右侧有一个小柜台,柜台上放着一部老式的按键电话。电话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市内0.5元/分钟,长途1元/分钟。

公共电话,不需要实名登记,投币就能打。

沈泽把目光从那部电话上收回来,敲了敲报刊亭的玻璃。

刘建国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眼,“买什么?”

“老板,跟您打听个事。”沈泽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来之前在便利店买的,二十多块一包,不算好也不算差——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刘建国看了看烟,接过来,别在耳朵上,但没有点上,“什么事?”

沈泽没有拐弯抹角:“七年前,您这个报刊亭的公共电话,有人在晚上十点多打了一个报警电话,打到城南分局的。我想知道,打电话的人长什么样。”

刘建国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上上下下打量了沈泽好一会儿。

“你是警察?”

“不是。”

“记者?”

“也不是。”

“那你打听这个干什么?”刘建国的手已经悄悄摸到了柜台下面,沈泽不用看也知道,那下面大概放着一根铁棍或者别的什么防身的东西。

城东这片地方乱,做小生意的,手里没有点家伙什根本不敢开张。

沈泽没有回避刘建国的目光,也没有做出任何可能有威胁性的动作,他站在原地,语气很平静:“我是来您这儿打电话的那个人的家属。”

刘建国听到这话,表情明显松弛了一些,但警惕性还在:“家属?哪个家属?”

沈泽已经准备好了说辞:“那年我弟弟出了事,被人打了,是他报的警。这几年我一直在外地,最近刚回来,想感谢一下当年报警的人,但找不到是谁。就想跟您打听打听,看您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

他当然没有什么弟弟。

但这个理由足够合理,合理到不会引起太大的怀疑。

刘建国靠在椅背上,仰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七年前的事了,我这记性哪还能记得住?一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打电话的也不少,总不能个个都记住。”

“那天晚上十点多,下雨天。”沈泽提醒道。

“下雨天?”刘建国又想了想,忽然“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像是想起了什么。

沈泽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心跳微微加速,但面色不动。

“下雨天倒是有点印象,”刘建国皱着眉头说,“但那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两个人?”沈泽的瞳孔微缩。

“嗯,一男一女。男的年轻,二十来岁,高高瘦瘦的,穿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压得很低,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下雨天穿卫衣倒是正常,但在屋里还压着帽子,就有点不正常了。那个女的我没怎么看清楚,她站在后面,一直低着头,好像不太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脸。”

沈泽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们打了两三个电话,前面几个好像都没打通,最后一个通了,那个男的说的什么我没太听清,好像是报警还是什么的。打完就走了,急匆匆的。”刘建国说着,又看了沈泽一眼,“你说的那个报警电话,不会就是这个吧?”

沈泽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应该是的。那您还记得那个女的长什么样吗?或者有什么特征?”

刘建国摇摇头,“看不清,她从始至终都站在亭子外面,只露了半个身子。但有一点我记得——她穿了一件那个医院的病号服,就是城东卫生院的,那家卫生院的病号服是蓝白条纹的,很好认。”

沈泽的瞳孔猛地一缩。

城东卫生院,蓝白条纹病号服。

那个女的,是从医院出来的。

而七年前,在这个时间点,有一个人刚好就在城东卫生院住院。

沈泽没有再问了,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的东西。他跟刘建国道了谢,把整包烟都留在了柜台上,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报刊亭。

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斑驳的树影落在铁皮亭子上,一晃一晃的。

沈泽站在那里,任凭风吹着他的衣角,一言不发地站了将近一分钟,才转身大步走向公交站台。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投币,坐到最后一排。

车子启动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愤怒。

一种被压制了七年、此刻终于开始松动的愤怒,像地底的岩浆一样,沿着他的血管往上涌,烧得他指尖发麻。

一男一女。男的在公共电话亭报警,女的穿着城东卫生院的病号服。

七年前的那个晚上,他之所以会带着刀去找那个人,是因为他在出去之前的那个下午,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哭着告诉他,他奶奶被人打了,打人的是那个人的手下,奶奶摔断了腿,正在城东卫生院抢救。

那个女人叫陆琳,是他当时的女朋友。

沈泽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脸——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梨涡,说话的声音很甜,像夏天的冰镇西瓜。

他用了整整七年的时间,才把那张脸从脑海里一点一点地清除出去。

但此刻,那张脸又回来了,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沈泽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城市,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极其冷淡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弧度。

七年,足够一个人想明白很多事情。

比如,为什么陆琳会在那个时间点刚好给他打电话。

比如,为什么她那么确定打人的是那个人的手下。

比如,为什么在他动手之后不到十分钟,报警电话就打到了城南分局。

比如,为什么这几年里,她从来没有来监狱看过他一次。

这些问题,他以前不是没想过,但每次想到一半就不敢再往下想了。因为再往下想,就不得不面对一个让他无法承受的事实——他从头到尾,都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卖了。

但现在,他二十六岁了。在监狱里待了七年,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经历过。那些曾经想不通的事情,现在在他的脑子里,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起来了。

沈泽掏出手机,给周远山发了一条短信:周哥,帮我在城东找房子,我和奶奶要搬过去住。

周远山的回复很快:行,要什么样的?

沈泽想了想,打了几个字:离城东卫生院近的,旧一点没关系。

发送。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空。

手术三天后,奶奶的腿会接上钢板。

而有些账,也该开始算了。

从城东卫生院开始。

从那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女人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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