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深夜，月色如水，从苍梧山修行归来的路上。我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小径穿过学院后门那片梧桐林，脚步轻缓，体内真元还在缓缓流转——方才在洞中又运转了三个大周天，九重天罡诀第四层的根基愈发稳固。

就在这时，远处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火光。

那不是寻常的灯火，而是数百支火把同时燃烧时才有的光芒。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中跳跃，将学院后门的青石路面映照得如同白昼。我立刻闪身躲入一棵老梧桐树后，收敛气息，从树干后探出目光。

一队兵士正从学院后门鱼贯而入。

他们身着银色铁甲，甲片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每人左手执一杆长枪，枪尖斜指地面，右手高举松脂火把，腰悬钢刀，步伐整齐，落脚无声，在道路两侧列成两列，粗略数去，不下三百人。

这些兵士的甲胄并非寻常城防军的制式——胸甲上錾刻着一只展翅的猛禽纹样，那是华胥国禁军的标志。禁军为何会出现在宛丘城，出现在古桐学院？

我屏住呼吸，目光越过兵士组成的银色长廊。

一辆马车正从学院后门缓缓驶入。

车身通体乌黑，在火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看不出是什么木材所制。车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和标识，朴素得近乎刻意。拉车的是两匹通体纯黑的骏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马车两侧各有一名甲士随行，手按刀柄，警示着着四周。

马车最终停在了藏书楼前。

古桐学院的藏书楼是一栋十二层的木结构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是学院最高的建筑。此刻，藏书楼门前的台阶上早已站满了人。院长正垂手而立。在他身后，十余名学院最德高望重的学士依次列席，皆是正装肃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马车停稳后，一名甲士阔步上前，双手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迎下来一人。

那是一个年约五旬的男子，中等身材，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身着华贵的官服，绯色袍服在火光下鲜艳夺目，胸前补子上绣着一只开屏的孔雀，头戴乌纱梁冠，冠上饰以金线编织的云纹。他的双手小心翼翼的捧着一个细长的画匣，匣身用明黄色的绸缎包裹，绸缎上绣着云龙纹。

院长急忙迎上前去，躬身行了一礼。那官员微微颔首，与他低声交谈了几句。我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到院长连连点头，面色凝重。随后院长侧身引路，簇拥着那名官员走进了藏书楼。一众学士紧随其后，鱼贯而入。藏书楼的朱红色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甲士们依然分列两侧，火把将藏书楼前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我靠在梧桐树干上，心中的疑问如同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深夜时分，怎么会有三品朝廷官员秘密前来？若是公事，大可白日堂堂正正地来，何必选择夜深人静之时？若是私事，又何须动用数百禁军护卫？而且他手中捧着的那个画匣——明黄绸缎包裹，云龙纹装饰，那是只有皇家才能使用的规制。

难道那画匣之中，藏着朝廷的机密？或者说，他们是来这藏书楼中寻找什么秘密？

我悄然催动灵识，向那藏书楼探去。

灵识穿过墙壁和楼板的阻隔，如同水银渗入沙土，缓慢而坚定地向楼内延伸。楼内的景象渐渐在我脑海中浮现——那官员正在院长的引领下登上楼梯，一层，两层，三层……他们最终停在十二层。

第十二层是藏书楼的禁地，收藏着学院最珍贵的古籍善本，平日里连本院学士都需持院长手令方可进入。普通学子不允许进入。

在那间四壁皆是樟木书架的密室中，官员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画匣。

灵识触及画匣内部的瞬间，我的心猛地一跳。

画匣中并非什么书画，而是两张拓片。

拓片上拓印着零零散散的文字——可那文字不属于人族。笔画繁复而古朴，结构奇诡而庄严，分明与我那玉牌中法诀上的文字如出一辙，乃是龙族文字。

但这两张拓片上的文字拓印的本就模糊，灵识探查到的，也是若隐若现。

然而，就在那片模糊的字迹之中，我看到了两个字。

-角正。夏朝的护法使者，玄教祖师钟顼的弟子，奎山的同门。

他的名字，为何会出现在这朝廷秘藏的拓片上？

正当我满怀疑问时，那官员已将拓片收起，与院长和几位学士围坐在长桌前，展开了一场低声而激烈的讨论。我试图听清他们的对话，可灵识传来的人声断断续续，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陛下有旨……此事不得外传……”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低，灵识的感知也越来越模糊。那拓片被收回了画匣中，明黄色的绸缎重新包裹，隔绝了我进一步的探查。

我必须知道那两张拓片上究竟写了什么。角正的名字出现在朝廷秘藏的拓片上，这绝非偶然。我必须进去，亲眼看看那两张拓片，说不定里面藏着莫大的机缘。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藏书楼的大门会打开了。院长率先走了出来，面色疲惫，眼中布满血丝。在他身后，那群德高望重的学士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熬夜后的憔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门外的甲士上前，对每一位学士进行搜身——从头到脚，连衣领和袖口都不放过，仔细得近乎苛刻。搜身完毕后，学士们才被允许离开。待所有人离开后，一名护卫头领模样的人手持名册，逐一点名核对，确认无误后，又派两名甲士进入楼内清查。那两名甲士在楼内停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出来，向头领禀报了什么。头领点了点头，这才上前，亲手将藏书楼的朱红大门锁上。

随即，另一队兵士从学院后门开入。他们与值夜的这一队交换了防务口令，完成了交接。新来的兵士替换了值夜者，在藏书楼周围重新列岗，将整座藏书楼围得铁桶一般。

万籁俱寂，学院里出奇地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藏书楼门口的数十名兵甲执戟而立，火把将楼前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他们的影子被火光拉得极长，在青石板地面上微微晃动。

又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绕到藏书楼后方的小树林中，铺开灵识，探查情况。

这片树林是学院最古老的区域之一，几棵数百年树龄的老槐树枝叶交错，形成一片浓密的树冠。我找了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一棵老槐树的巨大枝干正好伸向藏书楼的方向，枝叶的阴影恰好遮住了十二楼窗户下方的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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