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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死里逃生


火把退狼之后,九叔加快了脚步。

老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树冠密得像盖了一层棉被,连光柱都漏不下来了。阿文只能靠阿如手里的绿灯笼照着脚下的路,绿光幽幽的,把树影照得像是站了一排人。

大黑狗突然停下来,耳朵往前翻,喉咙里发出低吼。

“有东西。”九叔抬手示意停下。

阿文竖起耳朵,什么也没听见。老林子里安静得不正常,连风声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不是前面。”九叔转过身,“是后面。”

阿文回头一看,远处的树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狼,比狼大得多。黑乎乎的,贴着地面,像一条巨大的蛇在林子里游走。

“那是什么?”阿如的声音发抖。

“尸气。”九叔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那个种咒的人追来了。他用自己的尸气探路,只要闻到活人的气味,就能找到咱们。”

“他能闻到咱们?”

“已经闻到了。”九叔指着那条黑蛇一样的东西,“它正往这边来,速度很快。”

阿文二话不说,拉起阿如就跑。九叔在前面带路,大黑狗断后。三个人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连滚带爬,树枝刮在脸上生疼,也顾不上。

跑了不到一里地,前面没路了。

一道断崖,不高,大约三四丈,但崖壁几乎是垂直的,上面结满了冰。崖底下是一片更密的林子,树冠黑压压的,看不见地面。

“下。”九叔说。

“下?怎么下?”阿文往下看,崖壁上只有几根枯藤,冻得硬邦邦的,一碰就碎。

“跳雪堆。”九叔指着崖底,“看见那堆雪了没?底下是软的,跳下去摔不死。”

崖底的雪堆确实很大,像一座小山包。但阿文目测了一下,从崖顶到雪堆至少十米,跳下去万一雪底下是石头,腿就废了。

后面那道黑色的尸气越来越近了,离他们不到两百步。阿文甚至能闻到一股焦臭味,像是烧轮胎的味道。

“我先下。”九叔把烟杆叼在嘴里,走到崖边,纵身一跃。

老头儿像个炮弹一样坠下去,“扑通”一声扎进雪堆里,整个人被雪吞没了。

阿文趴在崖边往下喊:“师傅!师傅!”

雪堆里伸出一只手,摆了摆。然后九叔从雪里爬出来,站起来晃了晃脑袋,把脖子里的雪抖掉。

“没事!下来!”

阿文回头看了一眼阿如。阿如的脸白得跟雪一样,嘴唇哆嗦着,但她点了点头。

“师兄,你先下,我跟着。”

“不行,你先下,我在上面看着你。”

“可是——”

“没有可是。”阿文把铜烟杆别进腰里,双手抓住阿如的肩膀,“闭上眼睛,往下跳。我就在你后面。”

阿如咬了咬牙,闭上眼睛,纵身一跳。

她的身体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雪堆上,砸出一个大坑。阿文听见她在雪底下闷闷地叫了一声,然后九叔把她从雪里拽了出来。

阿如满脸是雪,辫子散了,但人没事。

阿文松了口气,正准备往下跳,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急着走。”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皮。阿文猛地转身。

黑雾散开了,从雾里走出一个人。

穿着黑斗篷,帽兜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阿文认识那件斗篷——就是那晚在空地上劫走怨尸的那个人。

种咒的人。

他终于亲自来了。

“九叔的徒弟?”那人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笑,“不像。你身上没有道气,倒有一股子……水泥味。”

阿文心里一惊。水泥味?他前世在工地上搬了五年砖,水泥灰渗进皮肤里,洗都洗不掉。这个人连这个都能闻到?

“你是谁?”阿文把手按在铜烟杆上。

“我?”那人往前迈了一步,“你可以叫我‘守墓人’。不过这个名字太长了,你叫我‘墓’就行。”

“墓你大爷。”阿文骂了一句,掏出铜烟杆,在旁边的树干上狠狠敲了一下。

“当——”

铜声在林子里炸开。

那人停了一下,帽兜底下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九叔连烟杆都给你了?”他摇了摇头,“看来他是真的老了。一个连符都贴不准的废物,也配拿这根烟杆?”

阿文不跟他废话,又敲了一下,转身就往崖下跳。

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间,他感觉有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

冰凉刺骨,像被铁钳夹住了。

阿文低头一看,一只黑灰色的手从崖边伸出来,五根手指死死扣住他的脚腕。手指上没有皮肉,只有骨头,但骨节上缠着一圈圈黑线,像是什么符咒。

阿文在空中挣扎,身体往下坠,但那只手把他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师兄!”阿如在崖底下喊。

九叔从雪堆里冲出来,抬头一看,脸色铁青。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上,然后朝阿文的方向扔过来。

符纸像一只红色的蝴蝶,飞过十几米的距离,贴在那只骨手上。

骨手“呲”地冒出一股黑烟,手指松开了。

阿文掉进雪堆里,整个人被埋住了。雪灌进鼻子、耳朵、嘴巴,又冷又呛。他在雪底下拼命扒拉,感觉到一双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拖。

是阿如。她的力气不大,但死命拽着阿文的棉袄,把他从雪里拖了出来。

阿文趴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吐出好几口雪水。

“没事吧?”九叔蹲下来检查他的腿。

“没……没事。”阿文摸了摸自己的脚踝,棉裤被骨手抓破了,但皮肉没伤着。

九叔抬头往崖顶上看。那个穿黑斗篷的人站在崖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帽兜被风吹开了,露出一张脸。

阿文只看了一眼,就忘不掉了。

那张脸太老了。老得像干裂的河床,皮肤皱成了无数道沟壑,沟壑里是深褐色的斑点。鼻子只剩两个洞,嘴唇薄得像一条线,牙齿全黑了。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年轻人的。漆黑,明亮,闪着光。在一张枯树皮一样的脸上,长着一双二十岁的眼睛,说不出的诡异。

“九叔。”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好久不见。”

九叔没说话,只是把烟杆叼在嘴里,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你师父的东西,你用了这么多年,也该还了。”那人指了指九叔手里的铜烟杆,“那根短的是你师父的,长的是你师兄的。你把长的给了这个废物,你师父知道吗?”

九叔终于开口了:“我师父被你害死了,我师兄也被你害死了。这根长的,是我从他尸体上捡回来的。”

那人笑了。笑声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嘎吱嘎吱的。

“你师兄死的时候,喊了什么来着?”那人歪着头想了想,“对了,他喊‘师父救我’。可惜,你师父那时候已经被我做成尸傀了,哪有力气救他?”

九叔的手在发抖,但脸上没有表情。

阿文第一次在九叔眼里看到了恨意。不是愤怒,是那种深到骨头里的、磨都磨不掉的恨。

“你今天来,是想把我也做成尸傀?”九叔问。

“不。”那人摇了摇头,“我来拿回我的东西。怨尸只是引子,我要的是你的魂。你的魂比你师父的还纯,够我用二十年。”

他又看向阿文:“至于这个废物,他的魂虽然不纯,但胜在是外来的。我拿回去炼一炼,也能用个三五年。”

阿文从雪地里爬起来,把铜烟杆攥在手里。

“你用个屁。”阿文说,“你来拿试试。”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林子里回荡,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笑够了,他抬起右手,五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圈里冒出一团黑烟,黑烟凝聚成一个骷髅头的形状,张着嘴朝阿文扑过来。

九叔一把推开阿文,自己迎上去。他把短烟杆叼在嘴里,深吸一口,对着骷髅头喷出一口浓烟。

两股烟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炸开一团黑雾。九叔被气浪推得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骷髅头散了,但黑雾没散。雾里有无数只手,朝九叔抓过去。

阿文急了,从怀里掏出一把朱砂,朝黑雾撒过去。朱砂打在黑雾上,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炸开,黑雾被炸散了一片,但很快又聚拢了。

“没用的。”那人在崖顶上看戏一样,“朱砂对尸气没用。得用符。你会用符吗?”

阿文不会。他连符纸的正反面都分不清。

但他有铜烟杆。

他举起铜烟杆,对着黑雾,用尽全身力气敲了一下旁边的石头。

“当——”

铜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响,在山谷里来回反弹,像无数个铜钟在同时敲响。

黑雾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了一样,从中间裂成两半,向两边散去。那些黑雾里的手也碎了,像玻璃一样碎了一地,化成点点黑光消失在空气中。

那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铜烟杆……在你手里,竟然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他盯着阿文手里的烟杆,眼神变了,从轻蔑变成了贪婪,“看来我看走眼了。你这废物,跟这根烟杆有缘。”

他从崖顶迈出一步。

不是往下跳,是往前走。脚踩在空中,像踩在台阶上一样,一步一步走下来。

阿文的后背全湿了。

这人会飞。

九叔从地上爬起来,挡在阿文前面。

“阿文,带着阿如走。”九叔的声音很低,“往东走,一直走,别回头。”

“师傅——”

“走!”

阿文咬了咬牙,拉起阿如就跑。大黑狗跟在后面,一人一狗一姑娘,在雪地里拼命跑。

身后传来九叔和那个人的打斗声。铜声、咒语声、炸响声,混在一起。

阿文不敢回头。

跑了不知道多远,阿如突然摔倒了。阿文把她扶起来,她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一大块皮,血流不止。

“师兄,我跑不动了。”

阿文二话不说,把阿如背起来,继续跑。

大黑狗在前面领路,穿过一片又一片灌木丛,跳过一道又一道沟。

身后的打斗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阿文跑进一片松树林,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是一个坑。雪下面藏着一个坑,不深,但摔得够呛。阿文和阿如滚在一起,大黑狗也掉下来了,压在阿文身上。

阿文躺在坑里,大口大口喘气,胸口像着了火。

阿如趴在他胸口,头发散了一脸,也喘着气。

大黑狗舔了舔阿文的脸。

头顶上,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阿文脸上,暖暖的。

打斗声彻底消失了。

老林子里恢复了安静,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文躺在坑里,看着头顶的松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师傅,你千万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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