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火把退狼
天边那一抹灰白,是阿文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颜色。
黑雾像退潮一样往山下缩,白骨手一只一只缩回雾里,那些“嗡嗡”的鬼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山梁底下就干干净净了,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被晨光照得发亮。
九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老头儿蹲了一宿,膝盖咔咔响,像生锈的门轴。
“行了,收拾东西,下山。”
阿文想把腿伸直,发现膝盖弯不回来了。冻了一夜,关节像被胶水粘住了,每动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
阿如比他好不到哪去,脸冻得发青,嘴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丝。她把绿灯笼从石头上取下来,灯笼里的火灭了,得重新点。
大黑狗第一个冲下山坡,在山脚下转了几圈,冲着昨天马死的地方叫了几声。然后跑回来,嘴里叼着一样东西。
是马笼头上的一块皮子,上面还有半截缰绳。
阿如接过皮子,攥在手心里,没说话。
三人下了山梁,踩着雪往回走。走了不到半里地,阿文发现不对劲。
“师傅,这不是咱们昨天走的路。”
“当然不是。”九叔头也没回,“昨天走的道被野鬼占了,得绕。”
“绕到哪儿?”
“老林子。”九叔说,“从东北边绕进去,多走二十里,但安全。”
阿文看了看阿如。阿如的脸色还是很差,走路一瘸一拐的,鞋窠里灌满了雪,每走一步都要往外倒一倒。
“师妹,还能走不?”
“能。”阿如咬着嘴唇,“不能走也得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地势又变了。雪越来越浅,从没膝深变成了只到脚踝。地面上的石头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有的石头半人高,形状像蹲着的野兽。
“快到老林子了。”九叔指了指前面,“看见那片黑乎乎的了没?那就是老林子。”
阿文眯着眼看过去,远处有一片黑压压的树林,树冠连成一片,像一堵黑色的墙。林子外面的雪地上,有几棵孤零零的树,树干光秃秃的,树枝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天空。
走近了,阿文才看清那些树上挂着东西。
白布条。一条一条的,有的新有的旧,在风里飘着。布条上写着红字,字迹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引魂幡。”九叔说,“老林子边上常有人挂这个,给死在林子里的人引路,让他们找到回家的道。”
“林子里死过很多人?”
“哪片老林子没死过人?”九叔把烟杆叼进嘴里,“东北的老林子,夏天有毒蛇,冬天有饿狼,春秋两季有瘴气。再加上那些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进去十个能出来六七个就不错了。”
阿文咽了口唾沫。
九叔在一棵挂着白布条的大树底下停下来,用烟杆在树干上敲了三下。
“当、当、当——”
铜声在林子里回荡。
“这是打招呼。”九叔说,“告诉林子里的东西,咱们是借道,不是来找事的。”
等了一会儿,林子里没什么动静。九叔点了点头,迈步往林子里走。
老林子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头顶的树冠太密了,把阳光挡在外面,只有零星几缕光柱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像一根根发光的柱子。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不是那种潮湿发霉的味道,是那种骨头放久了的霉味。
阿文踩着九叔的脚印往前走,不敢踩偏一步。阿如跟在他后面,一只手牵着大黑狗的项圈,另一只手提着刚点着的绿灯笼。
走了不到一里地,九叔突然停下来,抬起手示意别动。
阿文竖起耳朵。
有声音从林子里传出来——“沙沙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里穿行。声音很大,不是兔子那种小东西,至少是野猪或者狍子那个体型的。
“是狼。”阿如小声说。
话音刚落,灌木丛里探出一个灰色的脑袋。
是昨天那只缺了半只耳朵的灰狼。它站在离他们不到二十步的地方,黄色的眼睛盯着阿文,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尖牙。
但它没扑过来。
它在等。
灌木丛里又探出几个脑袋,一只,两只,三只——至少七八只狼,从不同的方向围过来,把去路堵得死死的。
“又是狼魂?”阿文问。
“不是。”九叔摇头,“这回是真的狼。活的。”
阿文摸了摸腰间的铜烟杆。
“烟杆对活狼不管用。”
“我知道。”九叔从怀里掏出匕首,“所以这回得真打。”
大黑狗挣脱阿如的手,冲到队伍前面,弓着背,龇着牙,冲狼群狂吠。它的个头比狼小一圈,但气势不输。
领头的灰狼往前迈了一步,大黑狗不退,也往前迈了一步。两只狗——不对,一只狗一只狼,四目相对,谁都不让谁。
阿文从包袱里掏出那把菜刀,递给九叔:“师傅,你用这个,匕首太短了。”
九叔接过菜刀,掂了掂,点了点头。
“阿如,把灯笼举高点。”阿文说。
阿如把绿灯笼举过头顶。绿光照在狼群身上,狼的眼睛在绿光里发亮,像一颗颗绿色的珠子。
领头的灰狼忽然仰头叫了一声。
“呜——”
其他的狼跟着叫起来,此起彼伏,在林子里回荡。叫声很响,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它们在叫帮手。”九叔说,“得在更多的狼来之前冲出去。”
他往左走了几步,狼群也跟着往左移动。往右走了几步,狼群又跟着往右。
“包围圈。”阿文看出来了,“它们在缩小包围圈,等咱们慌了再扑。”
九叔从怀里掏出一块火折子,吹着了。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没灭。
“阿文,把你棉袄脱了。”
“啥?”
“脱了,包在树枝上,做火把。”九叔说,“狼怕火。”
阿文把棉袄脱下来,冻得直哆嗦。阿如从地上捡了几根干树枝,阿文把棉袄缠在树枝上,用火折子点着了。
棉袄是棉布的,沾了雪有点潮,但烧起来很快。火苗子蹿得老高,浓烟滚滚,烧棉花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
阿文举着火把往狼群的方向冲了两步,嘴里大喊:“滚!”
狼群往后缩了几步,但没跑。
领头的灰狼歪着脑袋看着火把,黄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好奇。
“它不怕火?”阿文傻眼了。
“不是不怕。”九叔说,“是不怕你。你在它眼里不是对手,就是个吓唬人的小孩。”
九叔从阿文手里接过火把,自己举着往前走。
老头儿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眼神不凶,不狠,甚至有点随意,就像平时在院子里溜达一样。
但狼群的反应不一样了。
领头的灰狼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尾巴夹起来了。其他的狼也跟着退,有几只甚至转过身去,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九叔停下来,把火把插在雪地里。
“这是老子的地盘。”九叔说,“你们算个什么东西?”
灰狼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它转过身,慢悠悠地走了。
其他的狼跟在它后面,一只接一只,钻进灌木丛里,消失了。
阿文张大了嘴巴:“师傅,你刚才说了什么?它们听懂了?”
“没听懂。”九叔把火把从雪地里拔出来,灭了火,“但它们看懂了我的眼神。狼这种东西,欺软怕硬。你比它狠,它就服你。”
他把烧了一半的棉袄从树枝上扯下来,扔给阿文:“还能穿,凑合着吧。”
阿文接过棉袄,后背上烧了一个大窟窿,前襟也焦了,但好歹能挡风。他把棉袄套上,一股子焦糊味直冲鼻子。
“师傅,这些狼会不会再回来?”
“会。”九叔说,“领头的那个瘸狼不是普通的狼,它通人性。今天退了,是因为它摸不清咱们的底细。等它摸清了,还会来。”
“那怎么办?”
“在它摸清之前,把该办的事办了。”九叔转身继续往林子里走,“走吧,别磨蹭。”
阿文把阿如扶起来,两人跟在九叔后面。
大黑狗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冲着狼群消失的方向“呜呜”地叫了几声,像是在说:有种再来。
阿文回头看了一眼,林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引魂幡,啪啪地响。
那些白布条上写的红字,在风里忽隐忽现。
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所有的引魂幡上,写的都是同一个字。
“回。”
不是一个人的名字,不是生辰八字,就是一个字——“回”。
回哪儿?
回什么?
阿文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跟上了九叔。
(https://www.tuishu.net/tui/585068/55848944.html)
1秒记住推书网:www.tuishu.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tuishu.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