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雪窝子
山梁顶上风大,吹得人站不稳。
九叔找了块背风的大石头,石头后面有一小片空地,刚好够三个人挤在一起。大黑狗趴在石头顶上,竖着耳朵,眼睛盯着山下的黑雾。
阿如还在哭,不出声,眼泪一行一行地往下淌。她哭的不是马,是马死之前那声嘶鸣。那声音太短了,短得像是被人掐断的,但就是那一声,比拉长了惨叫还揪心。
阿文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阿如身上。他自己穿着九叔那件旧棉袄,虽然大了几号,但好歹能挡风。
“别哭了。”阿文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眼泪,“马没了,人还在。”
阿如点了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九叔蹲在石头旁边,用烟杆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几道符文。画完从怀里掏出一把朱砂,沿着圈的边缘撒了一圈。
“这是镇圈。”九叔说,“只要不出这个圈,野鬼就进不来。”
阿文看了看那个圈,直径不到两米,三个人挤在里面,连腿都伸不直。
“师傅,咱们就窝在这儿一宿?”
“不然呢?”九叔把烟杆叼回嘴里,“下去跟野鬼打一架?”
阿文不说话了。
天黑得很快。太阳一落山,山梁顶上的温度骤降,至少零下三十五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裸露的皮肤几秒钟就失去知觉。
阿文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缩着脖子,整个人团成一个球。阿如靠着他的肩膀,闭着眼睛,嘴唇发紫。九叔坐在最外面,烟杆的火星子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大黑狗从石头上跳下来,挤进三个人中间。狗身上热乎乎的,像一个小火炉。阿文把手伸进狗毛里,暖意从指尖传遍全身。
“大黑,以后不叫你大黑了,叫你小太阳。”阿文说。
大黑狗“呜”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在骂他。
山下黑雾还在,但比白天淡了一些。雾气里偶尔能看见人影晃动,模模糊糊的,分不清是人还是鬼。
“师傅,那些野鬼是从哪儿来的?”阿文问。
“这片雪窝子,以前是个乱葬岗。”九叔吐了口烟,“清朝的时候,有一年闹瘟疫,死了好几百人,全埋在这儿了。后来没人管,坟头平了,草长了,但地底下的尸骨还在。遇上阴气重的日子,就会冒出来。”
“那今天阴气重吗?”
“重。”九叔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是月晦,月亮不出来的日子,阴气最盛。再加上有人在那边煮人肉引它们,不重才怪。”
阿如睁开眼睛,声音很小:“师傅,那些野鬼……它们会疼吗?”
九叔愣了一下,看了阿如一眼。这个问题不像是个赶尸人问的,倒像是个孩子问的。
“疼不疼不知道。”九叔把烟灰磕了磕,“但它们饿。野鬼饿了就想吃东西,活人的阳气是它们最爱吃的。”
阿如往阿文身边缩了缩。
半夜的时候,风更大了。吹得山梁上的石头“呜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哭。
阿文迷迷糊糊睡着了,又被冻醒了。他睁开眼,看见九叔还醒着,烟杆叼在嘴里,眼睛盯着山下的黑雾。
“师傅,你睡会儿吧,我守着。”
“你守不住。”九叔说,“你连符都贴不准。”
阿文被噎了一下,但九叔说的是实话。他才学了几天,连符纸的正反面都分不清。
“那我陪你说话,省得你困。”
九叔没反对。
“师傅,你怎么学的赶尸?”
“小时候家里穷,被卖到义庄当学徒。”九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我师父是个老赶尸匠,收了我当徒弟,学了十年才出师。”
“你师父呢?”
“死了。”九叔吸了口烟,“死在西南,被人下了蛊。”
阿文沉默了一会儿。
“那阿如呢?她是怎么跟了你的?”
九叔看了阿如一眼。阿如已经睡着了,头靠在阿文肩膀上,呼吸很轻。
“捡的。”九叔说,“她三岁的时候,她娘死了,她爹跑了。我在路边捡到她,带回来养。”
“她娘就是你封在灯笼里的那个?”
九叔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阿文想起那盏绿灯笼,想起阿如每次提着灯笼时的表情——不害怕,不嫌弃,甚至有点亲昵。她不知道那里面是她亲娘,但她本能地觉得那盏灯笼是暖的。
“师傅,那个种咒的人,是不是跟你有仇?”
九叔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是。”
“什么仇?”
“杀师之仇。”九叔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我师父就是被他下了蛊死的。”
阿文心里一惊。
“那他也是巫教的人?”
“是。”九叔说,“而且是巫教里排得上号的人物。他找我找了很多年,一直没找到。这次他发现了你,以为你是我的徒弟,想用你来引我出来。”
“那怨尸呢?”
“怨尸是他布的一个局。”九叔重新点上烟,“他在怨尸身上种了咒,只要怨尸沾了你的血,你的魂就跟怨尸绑在一起了。到时候他把怨尸炼成自己的新身体,你的魂就成了祭品。”
阿文摸了摸自己手上被怨尸牙齿刮破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了,但疤痕的颜色不对,不是红色的,是灰黑色的。
“那我是不是已经被绑上了?”
“还没完全绑上。”九叔说,“你的魂不是这具身体的,绑得没那么牢。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在追咱们——他要在你的魂彻底适应这具身体之前,把咒完成。”
阿文苦笑了一声:“所以我是倒了几辈子血霉,被人从现代拽过来当祭品?”
九叔看了他一眼:“你上辈子欠了谁的,这辈子来还。这是因果。”
“我上辈子就是个搬砖的,欠谁了我?”
“欠你自己的。”九叔说,“你不信命,所以命把你推到了这儿。”
阿文听不懂,但觉得九叔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山下忽然传来一声长嚎。
不是狼,是野鬼。那个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划了一道。
大黑狗猛地站起来,冲着山下狂吠。
九叔也站起来,手按在烟杆上。
黑雾从山脚下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浓。雾里有东西在往上爬——不是爬,是飘,像一条条黑色的蛇,顺着山坡往上蜿蜒。
“它们想上来。”九叔说,“月亮不出来,它们胆子大了。”
他走到符圈边缘,蹲下来,用手指在朱砂线上又加了几道符文。嘴里念着阿文听不懂的咒语,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黑雾在朱砂线外面停住了,像一堵黑墙,把三个人一狗围在中间。
雾里伸出无数只手。
不是人的手,是白骨。白森森的指骨在黑暗中格外显眼,有的还连着干枯的皮肉。那些手在朱砂线上方抓挠,想伸进来,但每次碰到朱砂线就“呲”地冒一股白烟,缩回去。
阿如被惊醒了,看见那些手,脸色白得像纸。但她没叫,只是紧紧抓住阿文的胳膊。
阿文把铜烟杆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师傅,朱砂线能撑多久?”
“撑到天亮。”九叔说,“还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六个小时,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山顶上,被一群野鬼围着。
阿文看了看阿如,又看了看九叔,最后看了看那些在白骨手里挣扎的朱砂线。
“行。”他把烟杆举起来,“那咱们就熬到天亮。”
九叔难得笑了一下:“有骨气。”
大黑狗蹲在阿文脚边,冲着那些白骨手“呜呜”地低吼。
阿如从包袱里掏出那盏绿灯笼,点着了。绿火在黑暗中亮起来,照出一圈幽幽的光。
白骨手在绿光照射下缩了缩,像是被烫了一下。
阿如把灯笼举高,绿光照得更远了。
“师兄,我娘在帮我们。”
阿文看着那盏绿灯笼,火苗跳动着,像是在点头。
他把铜烟杆举起来,在石头上敲了一下。
“当——”
铜声在山梁上回荡,白骨手集体往后缩了一截。
“原来你们也怕这个。”阿文笑了,又敲了一下。
“当——”
又是一阵缩。
九叔看着他,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赞赏,是认可。
“别敲太多。”九叔说,“省着点力气,天亮了还有路要走。”
阿文把烟杆放下,但没松手。
三个人一狗,一盏绿灯笼,一圈朱砂线,一座光秃秃的山梁。
脚下是野鬼的嚎叫,头顶是看不见月亮的夜空。
阿如把头靠在阿文肩膀上,轻声说了一句:“师兄,等天亮了,我们就能回家了吧?”
阿文想了想,说:“能。”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真是假,但他觉得,这个时候,阿如需要一个“能”。
远处,东边的天际露出了一丝灰白。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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