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活人肉香
翻过那道梁,老林子还不见影,但雪窝子算是走了一半。
九叔在背风的山坡找了一块大石头,石头后面有一小片没雪的空地,长着几丛枯草。他蹲下来,用手扒开草根,底下是干爽的泥土。
“歇一会儿。”九叔把烟杆掏出来,“狼群刚退,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阿文一屁股坐在石头上,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阿如蹲在他旁边,解开布条看了看伤口。血止住了,但伤口边缘有些发黑。
“师兄,你疼不疼?”
“还行。”阿文咧嘴笑了笑,“比从十三楼掉下去轻多了。”
阿如没听懂,也没追问。她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阿文。
大黑狗蹲在石头顶上,竖着耳朵,眼睛盯着山下雪原的方向。偶尔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警告什么。
九叔抽完一锅烟,把烟灰磕在石头上。他站起来,往雪原上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不对劲。”
“怎么了?”阿文也站起来。
“狼群退得太快了。”九叔用烟杆指着山下,“你看,雪面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阿文顺着看过去,确实,刚才狼群来的方向,雪面光滑得像刚铺好的白布。别说脚印,连个坑都没有。
“风把脚印盖住了。”阿如说。
“不可能。”九叔摇头,“这才多大工夫,风没那么大。除非——”
他没说下去,但阿文明白他的意思。除非那些狼不是真的狼。
“不是真的狼?”阿文后背一凉,“那是什么?”
九叔没回答,蹲下来仔细看阿文小腿上的伤口。伤口边缘发黑,不是淤血的那种黑,是一种灰黑色,像是什么东西渗进了肉里。
“是狼煞。”九叔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平时用来挑尸体的指甲缝的,在阿文伤口上轻轻刮了一下。
黑色的血珠冒出来,银针的针尖立刻变成了灰黑色。
“果然是。”九叔把银针在石头上磨了两下,灰黑色褪去,露出银色,“那不是狼,是狼魂。有人把死狼的魂召回来,用它们截道。”
“狼魂能伤人?”阿文看着自己腿上的伤口。
“能。”九叔用符纸把伤口上的黑血擦干净,“狼魂伤的不是肉,是气。你的阳气被它咬了一口,以后走夜路更容易招脏东西。”
阿如急了:“那怎么办?”
“补阳气。”九叔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黄精——一种药材,东北山里常见,嚼碎了敷在伤口上,“黄精补气,再加上这几天多吃点肉,慢慢就补回来了。”
阿文看着那黑乎乎的药泥敷在伤口上,凉丝丝的,倒是不疼。
“师傅,谁会把狼魂召来截咱们?”
“还是那个人。”九叔把烟杆叼回嘴里,“纸人探路,狼魂截道,这都是野路子的手法。正宗的巫教不用这一套,他们用尸咒、用毒蛊,比这阴毒多了。”
“那这个人到底是谁?”
九叔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一口烟:“我说了,明天你就知道了。”
阿文翻了个白眼。这话昨天就说过,今天又说“明天”,明天复明天,明天何其多。
歇了大约半个时辰,太阳升高了一些,但照在雪地上还是没什么温度。九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天黑之前得走出雪窝子。要是再被困在这里一宿,狼魂还会来。”
三人继续上路。这回九叔让阿文走在中间,阿如牵着马走在最后,他自己在前面探路。大黑狗在前面跑,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看,等他们跟上。
走了不到二里地,阿文闻到了一股香味。
很香,是肉香。像是有人在炖肉,而且是那种炖了很久、骨头都快炖化了的老汤肉。香味顺着风飘过来,钻进鼻子里,口水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好香。”阿如也闻到了。
九叔停下脚步,鼻子抽动了两下,脸色一沉。
“别闻。”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撕成三片,递给阿文和阿如,“捂住口鼻,快!”
阿文接过黑布,蒙在脸上,在脑后系了个结。黑布有一股子霉味,像是从棺材里掏出来的,但总比闻那个肉香强。
“是活人肉香。”九叔自己也蒙上脸,“有人在附近煮人肉,用香味引咱们过去。”
“煮人肉?”阿如的声音从黑布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东北的老林子边上,有些野路子术士会用这招。人肉煮出来的香味能飘出好几里地,闻到的人会不由自主地往香味那边走。走到跟前,就是陷阱。”
阿文咽了口唾沫,口水还是止不住地流。明明知道是人肉,但身体不受控制,脚不由自主地想往香味的方向迈。
“走快些。”九叔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离香味越远,影响越小。”
三人连跑带走,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大黑狗也闻到了香味,但它没受影响,反而朝香味的方向狂吠。
跑了一里多地,香味淡了。
九叔停下来,把黑布摘了,大口喘气。阿文和阿如也摘了黑布,阿如的脸更白了,嘴唇发青。
“师傅,那人为什么要煮人肉引咱们?”阿文问。
“不是为了引咱们。”九叔说,“是为了引别的东西。雪窝子这一带有野鬼,人肉香能把野鬼从四面八方引过来。野鬼一多,咱们就走不出去了。”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绕路。”九叔掏出烟杆,在地上画了个简图,“香味是从东北方向飘来的,咱们往西南走。多翻一道梁,多走十里地,但安全。”
阿文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再多走十里地,天黑之前肯定出不了雪窝子。
“师傅,天黑之前出不去怎么办?”
“那就找个地方猫着,等天亮。”九叔把烟杆别回腰里,“总比被野鬼围了强。”
三人改变方向,往西南走。雪越来越深,有的地方得用手扒着雪往前爬。老马走不动了,阿如牵着它,一步一步地挪。
大黑狗忽然停下来,耳朵竖得笔直,朝东北方向狂叫。
“汪汪汪——”
叫声很急,像是在喊:来了来了!
九叔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跑!”
阿文回头一看,东北方向的天边,有一层黑雾在往这边飘。黑雾不高,贴着雪面,像一条黑色的河在流淌。
黑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清,但能听见声音——很轻,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嗡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但听了让人头皮发麻。
“那是什么?”阿如问。
“野鬼。”九叔说,“被肉香引来的野鬼。快跑!”
三人连滚带爬往西南方向跑。雪太深了,跑不快,一脚陷下去,再拔出来,比走路还慢。
黑雾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大。阿文能听清几个字了——“冷”、“饿”、“帮我”——都是那种阴森森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
大黑狗冲着黑雾狂吠,但不敢冲上去,只敢在原地转圈。
九叔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三张符,往地上一拍。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在此,鬼魅退藏!”
符纸贴在雪地上,发出一圈淡淡的黄光。黑雾在黄光外停了,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
但黄光在变暗。符纸上的朱砂字在慢慢褪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符纸的力量。
“只能撑一炷香的工夫。”九叔拉起阿文,“快走!”
三人继续跑。阿文的小腿疼得要命,每跑一步都像有人在用针扎他的伤口。阿如也好不到哪去,跑了几步就摔倒了,阿文把她拉起来,拽着她跑。
老马落在最后面,黑雾已经追上来了。马的屁股被黑雾碰了一下,马惊了,嘶鸣一声,尥蹶子乱踢,踢散了黑雾,但黑雾很快又聚拢了。
阿如回头喊:“小马!”
“别管了,快跑!”九叔拉住她。
黑雾把马吞没了。马叫了一声,声音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然后就没了声音。
马从黑雾里走出来,走了几步,四条腿一软,倒在雪地里。它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散了,嘴角流着白沫。
魂被抽走了。
阿如哭了,眼泪在脸上冻成了冰碴子。
阿文咬咬牙,一把抱起阿如,扛在肩上跑。阿如很轻,轻得像一捆柴火,但扛着一个人在雪地里跑,还是累得阿文肺都快炸了。
九叔在前面开路,一边跑一边往地上拍符。一张,两张,三张——每一张符撑不了太久,但能拖住黑雾片刻。
跑到一道山梁底下的时候,九叔停下来。
“上山梁!野鬼上不了高处!”
阿文扛着阿如往山上爬。山坡很陡,石头多,雪少,踩在石头上不打滑。大黑狗跑在最前面,已经到山梁顶上了,冲着山下叫。
阿文爬到半山腰,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差点松手。阿如在他肩膀上喊:“师兄,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阿文没放,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终于到了山梁顶上。九叔已经在上面了,正用符纸在山梁的边缘摆了一个半圆形的阵。
三人一狗站在山梁顶上,往下看。
黑雾在山脚下停住了,像海浪拍在礁石上,涌了几下,没涌上来。野鬼上不了高处,这是老规矩。
黑雾在山下盘旋了一会儿,慢慢散开了。但阿文明白,它们没走远,就在附近等着。
只要一下山,它们就会再围上来。
九叔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掏出烟杆,手在发抖。
“今晚,得在这儿过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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