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狼群截道
天没亮就出发了。
九叔说,去老林子得趁早。太阳出来之前阳气弱,那些脏东西不敢动;太阳出来之后雪地反光刺眼,走山路容易摔。最佳的赶路时间就是天蒙蒙亮这会儿,不冷不暗,正好。
阿如牵着老马,马上驮着干粮袋子和绿灯笼。大黑狗跟在队伍后面,时不时跑到路边闻闻雪堆,又跑回来。
阿文走在九叔后头,铜烟杆别在腰里,怀里揣着一沓黄符。昨天那个纸人的事让他心里一直不踏实,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们。
“师傅,你说的那个老熟人到底是谁?”阿文问。
九叔没回答,只顾往前走。
“是不是瘸子孙?”
“不是。”
“那是谁?”
“到了你就知道了。”九叔加快脚步,“别问了,省点力气走路。”
阿文只好闭嘴。
出了乱石沟往东,走了不到五里地,地势就变了。平地上的雪只到脚踝,进了山沟子,雪一下子就深了,有的地方能没到膝盖。
九叔管这片叫“雪窝子”。
雪窝子不是地名,是东北人对那种低洼积雪地段的老叫法。四面高中间低,风把雪全吹进来了,越积越深,越积越瓷实。表面上看着平整整的,一脚踩下去,陷到大腿根。
“跟着我踩的地方走。”九叔在前面探路,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把雪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阿如牵着马,马走得比人还费劲,四条腿陷在雪里,每走一步都要往外拔。大黑狗倒是轻松,在雪面上蹦着走,雪只到它肚皮。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被群山环抱,像一个巨大的脸盆。盆底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雪面上没有什么起伏,平整得像一面镜子。
“这就是雪窝子的中心。”九叔停下来,掏出烟杆,装了一锅烟丝,“过了这片开阔地,再翻一道梁,就是老林子。”
阿文看了看那片雪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师傅,这雪面上怎么没有脚印?”
“什么?”九叔划火折子的手停了一下。
“这么大一片雪地,连个兔子脚印都没有。”阿文指着雪面,“这不正常吧?”
九叔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变了。
“确实不正常。”他把火折子收回去,烟也没点,“东北的雪窝子,再冷也有野物活动。兔子、狍子、狐狸,雪面上应该全是脚印。这片雪干干净净的,说明——”
“说明什么?”阿如问。
“说明这片地方有让野物害怕的东西。”九叔把烟杆别回腰里,“快走,别停留。”
三人加快脚步,马也走快了。大黑狗忽然停下来,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有情况。”阿如蹲下来摸了摸狗头,“大黑闻到东西了。”
阿文顺着大黑狗看的方向望过去。雪原的东北角,靠近山坡的地方,有几个小黑点在移动。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
是狼。
不是一只,是一群。从山坡上俯冲下来,像几道黑色的闪电,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道雪雾。
“妈的,狼群。”阿文骂了一句。
九叔数了一下:“六只,不对,后面还有——至少十几只。”
狼群在离他们大约一百步的地方停下来,散成一个半圆形,把去路堵住了。领头的是一只灰白色的老狼,体型比其他的大一圈,左耳缺了一半,眼睛是黄色的,盯着他们一动不动。
“这是截道的。”九叔低声说,“它们在等后面的狼到齐。”
阿文的手摸向腰间的铜烟杆。
“师傅,能用烟杆镇住它们吗?”
“烟杆是镇尸的,不是镇狼的。”九叔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狼是活的,只能硬打。”
阿如把马上的干粮袋子解下来,从里面掏出一把菜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她把菜刀递给阿文:“师兄,拿着。”
阿文接过菜刀,掂了掂,心里踏实了一点。菜刀比匕首长,砍起来顺手。
大黑狗弓着背,龇着牙,冲狼群“汪汪”叫。叫声又粗又亮,在雪原上回荡。
领头的灰狼往前走了一步。
大黑狗不退,反而往前冲了两步,叫得更凶了。
“大黑,回来!”阿如喊。
大黑狗不听,站在队伍前面,像一道黑色的屏障。
灰狼又往前走了一步。后面的狼也跟着往前挪,包围圈在缩小。
九叔蹲下来,从雪地里抓了一把雪,攥成雪团。
“阿文,等下我把雪团扔出去,你喊一声‘跑’,咱们就往左边的山坡跑。山坡上有树,狼爬树不行。”
“能跑到吗?”
“跑不到也得跑。”九叔说,“死在这儿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阿文咽了口唾沫,把菜刀攥得更紧了。
九叔把雪团举起来,瞄准狼群左边空地的方向——
“跑!”
雪团飞出去,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狼群被吓了一跳,集体往右边闪了一下。
九叔转身就跑,阿如牵着马跟在后头,阿文断后。大黑狗冲狼群最后叫了一声,转身追上来了。
三个人一匹马一条狗,在雪地里拼命跑。
雪太深了,跑不快。一脚下去陷到膝盖,拔出来再踩下去,腿像灌了铅。
阿文回头看了一眼,狼群已经反应过来了。领头的灰狼仰头叫了一声,十几只狼同时冲过来,在雪地上跑得飞快。
“快点!”九叔在前面喊,“还有三十步!”
阿如跑得最慢,她瘦,力气小,陷在雪里拔不动腿。老马比她还慢,四条腿在雪里乱蹬,急得直打响鼻。
阿文转身跑回去,一把抓住阿如的手腕,拽着她往前跑。
“别回头,跑!”
一只狼追上来了,是一只黑灰色的年轻公狼,嘴巴张开,露出两排尖牙。它从侧面向阿文扑过来,目标是小腿。
阿文余光扫到了,来不及躲,只好硬扛。他抬起右腿,用脚底对着狼头踹了过去。
狼头被踹歪了,但狼爪子还是在阿文小腿上划了一下。棉裤被撕开一道口子,幸好棉裤厚,没伤到皮肉。
黑狼被踹翻在雪地里,打了个滚,又爬起来,继续追。
“当——”
九叔的铜烟杆敲在了旁边的一棵树上。铜声在空旷的雪原上炸开,狼群集体停了一下,有几只甚至往回缩了缩。
“铜声对狼也管用?”阿文边跑边问。
“狼怕金属声!”九叔又敲了一下,“快跑!”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山坡上的树越来越近了。
又一只狼追上了,从后面扑向阿如。
阿文来不及转身,把菜刀往后一抡,刀背砸在狼的鼻子上。狼惨叫一声,摔在雪地上,鼻子流血,爬起来摇了摇脑袋,没再追。
五步,三步——
九叔第一个冲上了山坡,脚踩到了裸露的石头地面。他转身伸出手,一把拽住阿如的胳膊,把她拉了上去。
阿文紧跟着往上爬,脚下一滑,膝盖跪在雪里。他用手扒着石头缝,连滚带爬上了山坡。
老马落在最后面,一只狼咬住了马的尾巴。马疼得嘶鸣,后蹄猛地往后一蹬,正好踹在狼的胸口。狼被踹飞出去,摔在雪地里,半天没爬起来。
马趁机冲上山坡,蹄子在石头上“嘚嘚”响。
大黑狗早就在山坡上了,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冲下面的狼群狂吠。
狼群停在山坡底下,没追上来。
领头的灰狼站在最前面,仰头看着他们,黄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冷静。
它看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其他狼跟着它,像退潮一样消失在雪原上。
阿文瘫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喘气。棉袄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雪水。
“师兄,你腿上流血了。”阿如指着他小腿。
阿文低头一看,棉裤被撕开的那道口子底下,渗出了一点血。狼爪子还是划破了皮,伤口不深,但往外冒血珠。
阿如从棉袄里撕了一块布条,蹲下来给他包扎。
九叔站在石头顶上,手搭凉棚往雪原上看。
“狼群走了。”九叔跳下来,“但它们不会跑远,天黑之前得走出这片雪窝子。”
“师傅。”阿文一边让阿如包扎一边问,“狼群是冲咱们来的,还是有人在后面赶它们?”
九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阿如在阿文小腿上打了个结,站起来。
“走吧。”九叔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还有一道梁要翻。”
阿文试了试站起来,小腿有点疼,但能走。他捡起掉在地上的菜刀,用雪擦干净,重新塞回包袱里。
大黑狗从石头上跳下来,围着阿文转了一圈,舔了舔他的手。
“谢了,兄弟。”阿文摸了摸狗头。
三人一马一狗,继续往山上走。
身后的雪原上,狼群的脚印已经被风吹来的雪盖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阿文明白,那些黄色的眼睛,还会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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