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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门外的脚印


回到乱石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如走在前头,绿灯笼照着脚下的路。灯笼里的绿火比前几天旺了些,阿文猜是阿如她娘知道闺女回来了,高兴。

大黑狗第一个冲出来,围着阿如转了三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看见阿文,也摇了摇尾巴——比上次热情多了。

“它这是认我了?”阿文蹲下来摸了摸狗头。

“你身上有尸气。”九叔从后面走过来,“狗闻到了,以为你也是半个死人了。”

阿文赶紧把手缩回来。

义庄还是老样子。三间土房,院墙上的苞米秸子被风吹掉了几根,露出一个大窟窿。院子里的雪没人扫,积了半尺厚。

九叔推开义庄的门,屋里冷得像冰窖。炕是凉的,灶膛里连灰都是凉的。

“阿如,烧炕。”九叔把粮食袋子放在灶台上,“阿文,跟我去检查一下院子。”

阿文跟着九叔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义庄不大,前院后院加起来不到半亩地。后院有一口枯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压了块大石头。

“这井里有东西?”阿文问。

“以前有。”九叔说,“后来镇住了。别动那块石头就行。”

回到前院,九叔站在门口,用烟杆指着地上的雪。

“你看。”

阿文低头看,门口有一串脚印。

不是他们刚踩的。脚印从院子门口一直延伸到义庄门口,又折返出去。脚印很大,比九叔的脚还大一倍,而且只有四个脚趾。

“尸脚印。”九叔蹲下来,“在咱们回来之前,有僵尸来过。”

“大白天僵尸也敢出来?”

“不是普通的僵尸。”九叔用手指量了一下脚印的深度,“脚印很浅,说明这东西很轻,轻得不正常。可能是纸人,也可能是借尸还魂的东西。”

阿文想起在绥中义庄那个纸人,后背一阵发凉。

九叔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外走。脚印出了院子门,沿着村道往东延伸,走了大约五十步,在一片雪地中间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是突然没了。像是走到这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提起来飞走了。

“会飞的?”阿文问。

“不是飞,是被人收走了。”九叔蹲在脚印消失的地方,用烟杆扒开雪。雪下面是一层黑灰,像是烧过纸钱留下的。

“有人在咱们义庄门口放了东西,探路的。”九叔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他知道咱们今天回来。”

阿文心里一沉:“是那个种咒的人?”

“不一定。”九叔站起来,“巫教的人不会用纸人探路,他们有更好的法子。这东西手法很糙,像是半路出家的野路子。”

两人回到义庄,阿如已经把炕烧热了。屋里暖烘烘的,灶台上的锅里炖着酸菜粉条,咕嘟咕嘟冒泡。

“师兄,吃饭了。”阿如盛了三碗,酸菜里加了腊肉,油汪汪的。

阿文端起来就吃,烫得直吸气。九叔吃得慢,一口酸菜嚼半天。

“师傅,今晚还赶路吗?”阿文嘴里含着粉条问。

“不赶了。”九叔说,“在家歇一宿。明天去老林子,把怨尸的事查清楚。”

阿如放下碗,看了九叔一眼:“师傅,我也去。”

“你去干啥?在家看家。”

“我……”阿如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画圈,“我不想一个人在家。”

九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阿文,叹了口气:“行吧,一起去。但到了林子里,你跟紧阿文,别乱跑。”

阿如使劲点头,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

吃完饭,阿文帮着阿如收拾碗筷。灶房的水缸里结了冰,阿如用铁勺敲了半天才敲出一盆水。阿文把碗泡在水里,冰碴子扎手,凉得他呲牙咧嘴。

“师兄,我来洗。”阿如把他推开,“你手都冻红了。”

阿文站在一边,看着阿如洗碗。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惨白的脸照得有了些血色。辫子垂在腰后,辫梢的红绳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看啥?”阿如头也没回。

“看你。”阿文脱口而出,说完觉得有点不对劲,赶紧补了一句,“看你洗碗有没有洗干净。”

阿如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晚上睡觉,阿文还是睡在西屋。阿如睡东屋,九叔睡堂屋。三间房,一人一间。

阿文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怨尸被劫走了,种咒的人还在暗处,义庄门口的尸脚印,还有那个会飞的纸人。

他摸出枕头底下的铜烟杆,攥在手里。烟杆是铜的,凉得扎手,但攥久了就热了。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阿文听见外面有动静。

“沙沙沙”——像是有人在雪地里走路。

阿文睁开眼睛,竖起耳朵。

“沙沙沙”——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越来越近。

他悄悄下了炕,趴到窗户上往外看。窗户上糊着窗户纸,他用手指蘸了点唾沫,把窗户纸捅了个小洞,凑上去看。

月光照在院子里,雪地白花花的。

院子中间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是个纸人。

白纸糊的,半人高,画着红脸蛋红嘴唇。但跟绥中义庄那个纸人不一样,这个纸人没有眼睛——脸上只有两个白板,连窟窿都没有。

它站在院子中间,一动不动。

阿文的手摸向烟杆。

纸人动了。

它慢慢转过身,面朝阿文窗户的方向。虽然脸上没有眼睛,但阿文觉得它在看自己。

纸人往前走了一步。

“嘎吱”——雪地被踩出声音。

又一步。

“嘎吱。”

三步,四步,五步——纸人走到窗户跟前,离阿文只有一墙之隔。

它抬起手,白纸糊的手指贴着窗户纸,把窗户纸捅破了。

一根纸手指从窟窿里伸进来,在阿文脸前晃了晃。

阿文一把抓住那根手指,用力一扯。纸人的手被扯断了,露出里面空空的纸筒。

纸人退了一步,断了的手腕处往外冒黑烟。

“当——”

阿文用烟杆敲了一下炕沿。

铜声在屋里炸开,纸人的身体开始发抖,纸糊的胳膊腿“噼里啪啦”响。它转身想跑,但腿不听使唤,走了两步就摔倒了。

堂屋的门开了,九叔冲出来。他手里拿着那根短烟杆,对着纸人的脑袋就是一下。

“啪——”

纸人的脑袋被打扁了,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身体也瘪了下去,最后变成一张皱巴巴的白纸,贴在雪地上。

阿如也跑出来了,手里提着绿灯笼。绿光照在那张白纸上,纸上画着红脸蛋红嘴唇,还有用墨汁写的字。

九叔把白纸捡起来,凑到灯笼底下看。纸上写着一行字:

“明日老林子,不来则罢,来了就别想走。”

字是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但笔画有力,入纸三分。

“又是那个种咒的人。”阿文说。

“不是他。”九叔摇了摇头,“这字迹我认识。”

“谁?”

九叔没回答,把白纸叠好塞进怀里。

“师傅,到底是谁?”

“一个老熟人。”九叔转身进屋,“明天你就知道了。”

阿文站在院子里,看着九叔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阿如提着灯笼站在他旁边,绿光照着她的脸。

“师兄,你怕不怕?”阿如问。

“怕。”阿文说,“但明天还是得去。”

阿如把手伸过来,握住阿文的手。手很小,很凉,但攥得很紧。

“我陪你。”

阿文看了看阿如,又看了看手里的铜烟杆。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两人各自回屋。阿文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把铜烟杆攥得咯吱咯吱响。

外头的风停了。

院子里的雪地上,还有纸人摔倒时留下的痕迹。那张被九叔叠好的白纸在他怀里,但那行字已经刻在阿文脑子里了。

“不来则罢,来了就别想走。”

明天,老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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