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棺材板压脸
阿文那一宿没咋睡踏实。
炕烧得太热,翻个身就跟烙饼似的。再加上隔着一堵墙就是义庄,那七具尸体就停在里头,他心里总惦记着。
最末尾那具尸体的笑,刻在他脑子里了。
嘴角往上咧,牙龈发黑,瞳孔散得像死鱼眼,但就是盯着你看。
阿文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师兄,你睡不着?”阿如的声音从隔壁屋传过来。土坯房不隔音,打个呼噜都能听见。
“睡了。”阿文闷声说。
“你打呼噜了?”阿如问。
“……没。”
“那就是没睡。”
阿文把被子一掀,坐起来。窗外的天还没亮,但鸡叫了三遍了。东北的鸡叫得早,凌晨三点就开始扯嗓子,跟催命似的。
他穿上布鞋,下了炕。脚一沾地,凉气从脚底板蹿到天灵盖。
推开门,九叔已经在院子里了。
老头儿蹲在井台边上,烟杆叼在嘴里,烟锅子冒着红光。面前摆着一盆凉水,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洗脸。”九叔用烟杆指了指水盆。
阿文把手伸进去,冰碴子扎手,凉得他“嘶”了一声。
“用凉水洗,活血。”九叔说,“你这身子骨,得练。”
阿文咬着牙,捧了两把冰水拍在脸上。凉气从毛孔往里钻,脑袋“嗡”地一下,彻底清醒了。
阿如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热汤。碗是粗瓷的,缺了个口,汤是黄澄澄的小米粥,上面飘着几块咸菜疙瘩。
“师兄,喝粥。”
阿文接过碗,烫得直换手。阿如捂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她今天换了一身青布棉袄,辫子重新编了,辫梢系了根红绳。
别说,这丫头洗干净了还挺好看。
“瞅啥?”阿如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扭头走了。
阿文嘿嘿一笑,蹲在九叔旁边喝粥。
“九叔,那七具尸体啥时候送走?”
“今晚。”九叔弹了弹烟灰,“你先去认认尸。”
阿文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
“认尸?”
“你是赶尸人,连尸体都不敢认,赶个屁。”九叔站起来,把烟杆往腰间一别,“走。”
阿文端着碗跟在后头,把剩下的粥三口两口灌进嘴里。
义庄的门没锁,一推就开。
屋子很大,七八十平,地上铺着高粱秸编的席子。七具尸体并排躺在席子上,身上盖着黑布,脸上贴着黄符。屋里点了两盏油灯,火苗子在通风里忽明忽暗。
阿如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盏绿灯笼。
“把灯点上。”九叔说。
阿如把灯笼挂在房梁上,绿光铺开,照得尸体的脸青一块紫一块。
九叔蹲下来,掀开第一具尸体的黑布。
是个老头,七八十岁,满脸褶子,颧骨高耸,嘴唇发紫。额头上贴的黄符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露出眉心一个黑色的针眼。
“这个是老死的,没什么说道。”九叔盖上布,挪到第二具。
第二具是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脸上还有胡茬。脸色发青,嘴唇发黑,手指甲是紫色的。
“这个怎么死的?”阿文问。
“淹死的。”九叔掀开尸体的衣服,胸口有一大片淤青,“肺里全是水,死了三天才捞上来。”
第三具是个女人,四十来岁,胖,脸上有两团红晕,看着像睡着了。
“这个呢?”阿文问。
“闷死的。”九叔说,“矿洞里塌方,闷死的都这样,脸色红润,跟活人似的。”
阿文心里有点发毛。他前世在工地上干活,最怕的就是塌方。有一次隧道塌了,埋了三个工友,挖出来的时候脸就是这种颜色。
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各有各的死法。有摔死的,有吊死的,有一个是被牛顶死的,胸口一个大窟窿,用麻布塞着。
阿文看得胃里翻江倒海。
“习惯就好了。”九叔走到第七具面前,“这个,你昨晚已经见过了。”
昨晚朝他笑的那具尸体。
九叔掀开黑布,阿文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脸色不是青的,也不是紫的,是灰的——像灶膛里的灰,灰里还透着黑。
最吓人的是眼睛。
别的尸体都闭着眼,就这具,眼睛半睁着,露出一条缝,缝里是白的,看不见瞳孔。
“他怎么死的?”阿文问。
九叔没回答,用烟杆挑起尸体的衣领。
脖子上有一道勒痕,紫黑色的,像一条蛇缠在喉咙上。
“吊死的。”九叔说,“但这种吊死法,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看勒痕的方向。”九叔用烟杆指了指,“一般的吊死,勒痕是往上走的,下巴到耳后。他这个,勒痕是平的。”
阿文看了一眼,确实,勒痕绕着脖子一圈,像是被人从后面勒死的。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人。”九叔站起来,“自己把自己勒死的,而且勒了整整一圈。”
阿文脑子里冒出一个词:自杀。
但自杀勒死自己,怎么可能?人勒到一半就会晕过去,手就松了。这得多大的恨,才能把自己活活勒死?
“这叫怨尸。”九叔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符,“怨气太重,死了也不安分。昨晚他朝你笑,就是想借你的阳气还魂。”
阿文后背发凉。
“那你昨晚用烟杆打他那一下……”
“镇住了。”九叔把新符贴在尸体的额头上,把旧符揭下来。旧符上的朱砂字已经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
“但只能镇一天。”九叔把旧符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今晚必须把他送走,多留一晚,麻烦就大了。”
阿如站在门口,提着灯笼,手指在发抖。
阿文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有师兄在。”
阿如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湿:“师兄,你真的不怕?”
“怕。”阿文咧嘴笑了一下,“但不能怂。”
九叔蹲在义庄门口,抽完了最后一口烟。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在雪地上,呲呲响。
“阿文,过来。”
阿文走过去。
九叔把烟杆递给他:“拿着。”
阿文接过来,烟杆是铜的,沉甸甸的,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被手摸得锃亮。
“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九叔说,“以后就是你的了。”
阿文愣了一下:“你给我了?那你用啥?”
“我还有一根。”九叔从怀里掏出另一根烟杆,比这根短一截,铜色也没那么亮,“这根是备用的。”
阿文把铜烟杆攥在手里,感觉掌心发热。
“今晚你赶尸。”九叔说。
阿文手里的烟杆差点掉地上。
“我?我才来第二天!”
“第二天够了。”九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我当年第一天就赶了。我师父说,赶尸这行,不怕你不会,就怕你不敢。”
“可是我不会摇铃啊。”
“铃铛是给活人听的,不是给死人听的。”九叔指了指那七具尸体,“他们听的是铜声。你手里的烟杆,敲一下,他们走一步。敲两下,停。敲三下,转弯。”
阿文低头看手里的铜烟杆。
“你试试。”九叔说。
阿文深吸一口气,走到尸体旁边。七具尸体并排躺着,盖着黑布,脸上的黄符在油灯下泛着黄光。
他举起烟杆,在棺材沿上敲了一下。
“当——”
清脆的铜声在义庄里回荡。
没有动静。
阿文又敲了一下。
“当——”
最前面那具尸体的手指动了一下。
阿文的汗毛竖起来了。
第三下。
“当——”
七具尸体同时坐了起来。
阿如叫了一声,退到门外。
阿文腿在抖,但手没抖。他看着那七具坐起来的尸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九叔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好。”九叔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抽筋,“今晚,就由你把他们送到下一站。”
“下一站在哪儿?”
“三十里外的二道河子。”九叔说,“那里有个义庄,接货的人在那儿等。”
三十里,大冬天的夜路,带着七具自己走路的尸体。
阿文咽了口唾沫。
“行。”他把铜烟杆攥紧,“管饭就行。”
九叔难得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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