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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坠楼


阿文从十三楼掉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妈的,这个月的工资还没结。

风灌进嘴里,喊都喊不出来。

他看见地面越来越近,看见工友们仰着脸往上看,看见安全帽飞得比他还高。

然后——黑了。

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棺材板压着胸口。

阿文第一反应是自己被埋了。他使劲推,木板纹丝不动。空气又冷又腥,像是放了几十年的老冰柜。

“醒了就起来,今晚要赶路。”

外面有人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耳朵里。

阿文愣了一下。

这声音不像是医生,也不像是工头。再说了,他从十三楼摔下去,水泥地,脑袋朝下,别说活着,全尸都够呛。

棺材板被掀开。

一张脸凑过来。五十来岁,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亮得吓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棉袄,嘴里叼着根烟杆,烟锅子红了一下。

“愣着干啥,出来。”

阿文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口黑漆棺材里。棺材搁在地上,四周是土墙,地面是夯土的,角落里堆着几捆黄纸和香烛。

一个破屋子,东北农村常见的那种土坯房。

窗户上糊着报纸,漏风。外面天快黑了,雪光映进来,白惨惨的。

“这是哪儿?”阿文嗓子干得像砂纸。

“乱石沟。”抽烟杆的男人蹲下来,用烟杆点了点他的胸口,“你这身子骨太弱,得练。”

“等等——”阿文低头看自己。手还是自己的手,但衣服不对。一身灰布褂子,裤腿挽到小腿,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他摸了摸脸,还是自己的脸。

穿越了?

不是,这年头穿越都这么随便的吗?连个系统都没有?连个新手大礼包都不给?

“你是谁?”阿文问。

“九叔。”***起来,“赶尸的。你是我徒弟。”

“我怎么就成你徒弟了?”

“你从天上掉下来,砸坏了我的棺材。”九叔面无表情,“赔不起,就拿人抵。”

阿文往棺材里看了一眼。棺材底板裂了一条缝,确实是被砸的。

“我从天上掉下来?”

“嗯。”九叔抽了口烟,“啪嗒”一声掉在我棺材里,把我里面那具尸都砸歪了。”

阿文一阵恶寒。他刚才躺的地方,原本是躺着一具尸体的?

“那尸体呢?”

“挪到隔壁棺材了。”九叔往外走,“出来,给你看点东西。”

阿文爬出棺材,腿有点软。屋里确实还有几口棺材,靠着墙摞着,有的盖着盖,有的敞着。

门口站着一个姑娘。

十五六岁,瘦,扎着一根大辫子,穿着蓝底白花的棉袄。脸很白,不是那种好看的惨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白。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是绿的。

“师兄好。”姑娘低着头说了一句,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这是阿如,你师妹。”九叔说。

阿文想打招呼,但看见那盏绿灯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灯笼里的火咋是绿的?”

“因为里面封着鬼。”阿如轻声说。

阿文觉得腿更软了。

九叔推开木门,冷风呼地灌进来。阿文打了个哆嗦,外面是雪地,雪已经停了,但风硬,刮在脸上像刀子。

天还没全黑,远山的轮廓像趴着的野兽。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但灯笼里不是火,是风干的苞米棒子。

东北这旮旯,冬天能冻死人。

阿文小时候听爷爷说过,东北的冷不是冷,是疼。你把手伸出去,不是凉,是像有人拿针扎你。鼻涕流出来还没到嘴就冻成了冰碴子。

他现在信了。

“这边走。”九叔走在前面,烟杆的烟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阿如跟在阿文身后,灯笼照出一圈绿光,光不亮,但刚好照见脚底下的路。

路两边的雪地里插着木桩子,桩子上缠着白布条,风一吹,布条啪啪响。

“那些是干啥的?”阿文问。

“引魂幡。”阿如说,“前面就是乱石沟的义庄,我们住在义庄隔壁。”

义庄。

阿文在电影里看过,就是停尸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慌。他都死过一次了,还怕啥?再说了,这九叔虽然看着冷,但好像不是坏人。师妹虽然脸白,但说话轻声细语的,也不像鬼。

三人走到义庄门口。大门是黑的,门上贴着两道黄符,符上的朱砂字已经褪色了。

九叔没走正门,推开旁边一个小木门,进了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土房,窗台上放着几个粗瓷碗。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火,墙角蹲着一只大黑狗,狗看见九叔,站起来摇了摇尾巴,看见阿文,龇了龇牙。

“别怕它,它不咬活人。”九叔说。

阿文:“……那它咬死人?”

九叔没回答,进屋了。

阿如把灯笼挂在门框上,拍了拍手:“师兄,你先去炕上暖和一下,我给你们熬苞米碴子粥。”

阿文进屋,一股热浪扑过来。屋里盘着炕,炕洞里烧着木头,炕席热得烫手。九叔已经脱了棉袄,盘腿坐在炕上,烟杆叼在嘴里,面前摆着一本泛黄的手抄本。

阿文也上了炕,屁股一挨炕,舒服得差点叫出来。

“九叔,我到底是怎么来的?”阿文试探着问,“我就记得我从楼上掉下去了……”

“掉进我的棺材里了。”九叔翻了一页手抄本,“我说了,你是我徒弟了。”

“不是,我是说,我怎么就穿越了?这不符合科学啊。”

“科学?”九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是啥玩意儿?”

阿文张了张嘴,不知道咋解释。总不能跟他讲牛顿力学吧?

“行吧。”阿文往墙上一靠,“那我以后就跟着您了?管饭不?”

九叔没说话。

“一天几顿?”阿文追问。

“两顿。”

“干的稀的?”

“干的。”

“有肉不?”

“有。”九叔抬眼,“死人肉,你吃不吃?”

阿文闭嘴了。

阿如端着一盆粥进来,粥冒着热气,里面掺着苞米碴子和红豆。她给每人盛了一碗,又从灶台底下掏出一碟咸菜疙瘩。

阿文饿坏了,端起碗就喝。粥很烫,烫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大口大口往下咽。

九叔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偶尔嚼一块咸菜。

阿如坐在炕沿上,端着碗,偷偷看了阿文好几眼。

“看啥?”阿文嘴里含着粥,含糊不清地问。

阿如脸一红,低下头:“没……没看啥。”

“你师兄比你大。”九叔说了一句,“以后外出,你跟着他。”

阿如嗯了一声。

阿文放下碗,擦了擦嘴,正准备问晚上住哪儿,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铃铛声。

叮铃——叮铃——

很脆,很远,像是从山道上飘过来的。

九叔放下碗,拿起烟杆,下了炕。

“来活儿了。”他把棉袄披上,“你们俩待屋里,别出来。”

阿如的脸更白了,手攥着碗,指节发青。

阿文也有点发毛,但他现在是师兄,不能怂。他学着九叔的样子,下炕穿鞋:“九叔,我跟你去。”

九叔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三人出了院门,站到路边。

山道上,一排黑影正慢慢往这边走。

最前面是一个人,穿着黑衣服,手里摇着铃铛。

后面跟着一串尸体。

是的,尸体。

一具,两具,三具……整整七具。

尸体穿着各种衣服,有棉袄的,有单衣的,有的头上还戴着帽子。他们走得很整齐,一步一步,膝盖不打弯,像是一排被线牵着的木偶。

铃铛一响,尸体就往前迈一步。

铃铛再响,再迈一步。

阿文脑子里“轰”地一声。

他知道九叔是赶尸的,但亲眼看见一排尸体自己走路,还是把他震住了。

打头的那个人走到九叔面前,停下来。

“九叔,七具,从牡丹江那边送过来的。”那人摘掉帽子,露出一张黝黑的脸,脸上全是褶子,像是被风吹干的老树皮。

“送到哪儿?”九叔问。

“关内。主家等着迁坟。”

九叔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沓黄符,一张一张贴在尸体的额头上。

每贴一张,尸体就抖一下。

贴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最末尾的那具尸体突然抬起头,朝阿文看了过来。

那是一张青灰色的脸,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散开了,但阿文觉得它在看自己。

它在笑。

嘴角往上一咧,露出黑紫色的牙龈。

阿文退了一步,后脚跟磕在门槛上。

九叔头也没回,烟杆往后一敲。

“啪。”

尸体的嘴巴闭上了。

“别大惊小怪的。”九叔对那赶尸人说,“上账吧。”

赶尸人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九叔接过烟杆,在账簿上画了个圈。

“走吧。”

赶尸人重新摇起铃铛,尸体们又动起来,一步一步,朝义庄走去。

阿文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

阿如拉了拉他的袖子:“师兄,进屋吧。”

阿文转过头,看见阿如的脸色比那些尸体还白。

远处山道上,一排尸体正慢慢转头。

所有的尸体都转了一下头,看向阿文的方向。

然后继续往前走。

九叔抽了一口烟,火星子在黑夜里亮了一下。

“从今天起,”他说,“你就是赶尸人了。”

阿文咽了口唾沫,看了看阿如,又看了看九叔,最后看了看山道上那些慢慢消失的黑影。

“行吧。”他说,“管饭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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