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剑骨初鸣
痛。
每一寸骨骼都被拆碎,再用粗糙的铁砂重新打磨了一遍。
唐钰是在刺骨的寒意中醒来的。
猛地睁眼,身体本能紧绷,肌肉如弓弦隆起,随时准备暴起。入目不是执法堂阴森的水牢,也不是散发腐臭的葬坑。而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葬剑谷深处。
四周插满残剑,密密麻麻,如一片钢铁丛林。空气里弥漫着浓稠得化不开的灰雾,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寻常修仙者在此呼吸一口,肺腑就会被毒素侵蚀,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当场异化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唐钰此刻的感觉却很怪。
钻入鼻腔的灰雾,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像遇到了天敌。缠绕在经脉深处的那截染血绷带微微颤动。
嗡。
一层极淡的无形滤网在体表张开。
灰雾中的诡异意志与致疯毒素被强行剥离,只剩下最狂暴、最原始的纯净能量,顺毛孔疯狂涌入四肢。
“嘶……”
倒吸一口凉气。这种能量入体,比之前引气入脉时痛苦十倍。如果说之前的灵气是涓涓细流,现在涌入的就是高压水枪,蛮横地冲刷着血管与肌纤维。
低头看向双手。
原本布满老茧与细碎伤痕的手掌,泛起诡异的暗金色泽。皮肤下的青筋凸起,不再是青色,而是接近金属的银灰。握拳,指节碰撞间,竟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
“这是……”
心中一惊,连忙内视。
丹田处,那把漆黑的先天锁依旧死死封锁气海,纹丝不动。但锁链之外,任督二脉被强行拓宽了数倍。那截染血绷带已消失不见,它化作了一道道细密的血色纹路,深深烙印在脊椎大龙之上。
脊椎尽头,那把从谷底拔出的断剑,与绷带彻底融合,化作一根漆黑如墨的骨剑,替代了原本的尾椎骨。
一股苍凉、霸道、仿佛要镇压诸天万界的意念,顺脊椎直冲天灵。
“武道不死,禁武当立。”
脑海中再次回荡昏迷前听到的那句话。
强忍灵魂深处的战栗,艰难站起。随着动作,周围插在地上的残剑开始微微颤抖,发出低沉嗡鸣,仿佛在向这位新晋的王者臣服。
“刚才那个声音……还有这块令牌。”
从怀里掏出黑色令牌。
此刻的令牌已恢复平静,表面那只猩红独眼紧紧闭合,刚才的一切像幻觉。但令牌表面多出了一道细微裂纹,正隐隐渗出一丝黑气,与脊椎内的断剑气息同源。
“不管你是谁,既然救了我,这笔账我记下了。”
将令牌贴身收好,眼神逐渐冷冽。
没时间研究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葬剑谷外,执法堂的包围圈虽暂时退去,但那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赵虎的死,加上他这个杂役私自闯入禁地,足以让执法堂长老不顾规矩,直接将他格杀勿论。
必须变强。至少在走出这片山谷前,要有撕开包围圈的实力。
目光扫过四周,落在不远处一柄断剑上。
半截入土,剑身虽断,刃口依旧寒光凛凛。更重要的是,这柄剑周围缭绕的灰雾浓度,远超其他地方。
“既然这绷带能过滤毒素,那这些废弃法器里的‘金锐之气’,是不是也能炼化?”
一个疯狂念头升起。
修仙者废弃的法器,往往因沾染了主人的诡异气息或灰雾毒素,才沦为垃圾。但对于拥有过滤能力的唐钰,这些被常人避之不及的剧毒,或许正是淬炼肉身的最佳养料。
走到断剑前,伸手握住剑身。
滋啦。
掌心传来焦糊味,黑色的毒血顺剑刃渗入皮肤。普通杂役此刻早已手臂腐烂,但这股毒素刚进入体内,脊椎处的血色纹路骤然亮起。
令人发狂的阴冷意志被瞬间绞碎,只剩下精纯至极的金锐之气,如洪流般冲入右臂。
“呃啊!”
闷哼一声,右臂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收缩。皮肤崩裂出无数细小血口,血气刚流出便凝固成暗红色的痂。
痛,钻心刺骨的痛。
一声不吭,左手顺势抓住另一柄断剑。
一柄,两柄,三柄……
像一头饥饿的凶兽,在剑冢中疯狂吸收。不再区分法器品阶,只要是金属,只要蕴含灵气,统统来者不拒。脊椎内的骨剑仿佛永远填不满,贪婪地掠夺一切能量,再反哺给肉身。
不知过了多久。
停下动作时,周围已一片狼藉。数十柄断剑化为凡铁,轻轻一碰便碎成齑粉。
而他整个人,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精瘦的身躯并未臃肿,反而更加紧致流畅。每块肌肉都如千锤百炼的精钢,蕴着爆炸性的力量。随意挥出一拳,拳锋划破空气,炸出一声清脆爆鸣。拳风所过,地面碎石被整齐切开一道深痕。
“皮膜如革,筋骨如铁……这只是第一阶段。”
感受着体内奔涌的气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葬剑谷灰雾浓度极高,正是淬体的天然熔炉。外面不安全,就在这里修到足够强再出去。
盘膝坐在一块巨石上,闭上双眼,开始主动引导周围灰雾入体。
这一次,不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掠夺。
青云宗,执法堂。
夜色如墨,乌云压顶。
一间昏暗密室内,烛火摇曳,映着墙上挂满的刑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福尔马林味,混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臭。
“你说,唐钰进了葬剑谷?”
坐在太师椅上的老者缓缓睁眼。
穿着执法堂长老的黑袍,但那张脸让人毛骨悚然,左半边是正常的枯瘦老人,右半边覆盖着厚厚的黑色鳞片,一只竖瞳在鳞片缝隙中若隐若现。
“回……回禀血鳞长老。”执事浑身颤抖,额头磕在地上,“属下亲眼看见他掉下去的。葬剑谷外围有迷魂瘴,练气期以下进去就会迷失方向,再加上谷内那些怨念未散的剑煞……他肯定活不过今晚。”
“活不过今晚?”
血鳞长老发出一阵刺耳怪笑,声音像两块生锈铁片摩擦。
“赵虎虽然是个废物,但毕竟是我的人。唐钰那小子身上有秘密,能一拳打碎赵虎的妖化臂,绝不仅仅是力气大那么简单。”
伸出那只覆盖鳞片的手,指尖轻敲扶手。
“那截禁忌绷带,是宗主从上古遗迹带回来的废品,据说连元婴老祖碰了都会理智崩坏。那小子既然没死,说明他已经和那东西融合了。”
“传我命令。”
竖瞳猛然收缩,透出贪婪杀意。
“封锁葬剑谷所有出口。派阴犬进去搜。记住,我要活的。那小子的身体,是炼制血傀的绝佳材料。”
“是!”
执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密室重新陷入死寂。
血鳞长老从袖中掏出玉瓶,倒出一颗暗红丹药炼化。入腹,脸上的鳞片消退了一些,但痛苦神情更加扭曲。
“该死的灰雾……该死的异化……”
低声咒骂,眼中满是疯狂。
“只要得到那小子的本源,我就能突破瓶颈,再也不用受这半人半鬼的折磨。”
葬剑谷,深夜。
唐钰猛地睁眼。
整整六个时辰的淬炼,体内气血已达临界点。脊椎处的骨剑微微发热,一股玄妙的信息流自然浮现于脑海。
不是功法,而是一种本能。
就像野兽知道如何捕猎,鱼儿知道如何游水。
缓缓起身,对着一块两人高的青石,摆出一个极其古怪的架势。
双脚如树根抓地,脊背如大龙挺立,双肩微沉,右拳收于腰间。
这一瞬,周身气息骤然收敛,像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
下一秒。
崩。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法术光影。
右拳轰然击出。
动作简单、直接、粗暴到了极点。
砰。
一声闷响。
那块坚硬无比的青石没有碎裂,在接触拳头的瞬间,内部传出一连串密集爆裂声。以拳头落点为中心,无数蛛网裂纹遍布整块巨石。
哗啦。
崩塌,化作一地碎石。
碎石堆中,唐钰的拳头毫发无伤,皮都没破。
“禁武第一式,崩拳。”
看着拳头,嘴角勾起冰冷弧度。
这一拳,借用了脊椎大龙的弹抖之力,将全身气血凝聚于一点爆发。不需要灵气加持,仅凭肉身力量,便足以洞穿练气中期修士的护体灵光。
“赵虎那种靠药物催熟、身体半异化的蠢货,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活动脖颈,骨节爆豆般脆响。
“既然你们不让我活,那这葬剑谷,就当是我的练兵场。”
呼,
一阵阴风吹过,谷内灰雾突然剧烈翻滚。
眉头一皱,鼻翼微动。
风中夹着浓烈的腐臭味,遗骸腐烂很久才有的味道。不止一具。
沙沙沙……
黑暗中,利爪刮擦岩石的声音。
一双双幽绿眼睛在灰雾中亮起。
十几条体型如牛犊的黑色恶犬。皮毛脱落,露出鲜红溃烂的肌肉,脊背长满骨刺,嘴里滴落腐蚀性涎水。
“阴犬。”
认出了这些东西。
执法堂专门豢养的妖兽,以死人躯体为食,嗅觉极其灵敏,常用来追踪逃犯。
血鳞长老已经迫不及待了。
“正好。”
非但没后退,反而一步步迎上去。
刚领悟崩拳,正缺几个活靶子试手。
领头的阴犬察觉到挑衅,喉咙里低吼一声,后腿猛蹬,如一道黑色闪电扑杀而来。
腥风扑面,利爪直取咽喉。
速度绝对超过练气三层。
以前的唐钰,必死。
现在,
站在原地,直到阴犬扑到面前三尺,才猛然踏前一步。
地面微震。
脊椎大龙如弹簧压缩、释放,右拳后发先至,精准轰在阴犬腹部。
崩。
没有任何悬念。
扑在半空的阴犬身形猛地一滞,像撞上无形铁墙。腹部瞬间凹陷,背后皮毛炸裂,一根森白骨刺直接从后背透出。
内脏尽碎。
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像破布袋倒飞,重重砸在后面同伴身上,将另外两条也撞得骨断筋折。
剩下的阴犬愣住了。
妖兽也知道趋利避害。眼前这个人类少年,身上没半点灵气波动,明明是个凡人,为什么一拳就能轰杀它们的头领?
“怎么?怕了?”
甩掉拳头上溅射的黑血,眼神如鹰隼扫视着剩下的畜生。
“刚才那一拳,我只用了三成力。”
“再来。”
话音未落,身形暴起。
这一次,不是防守,是主动猎杀。
身影在灰雾中穿梭,每次出拳都伴随着沉闷爆鸣。
崩拳。崩拳。崩拳。
简单的招式,被他运用到极致。
不闪不避,任由阴犬利爪抓在背上。刺啦一声,衣服破碎,露出的皮肤只留下一道白印,连血都没流。
凡挨了他一拳的,非死即残。
半柱香的时间。
十几条练气三层的阴犬,全部变成地上遗骸。
站在一堆兽遗中间,大口喘气。不是累,是兴奋。
战斗结束,脊椎处骨剑微微颤动,从这些阴犬体内抽取出一丝丝黑色气流。
不同于灰雾,它带着强烈的怨念与血气。
“这是……源质?”
心中一动。
这股能量进入体内后没被过滤,直接被骨剑吸收。紧接着,一股暖流反哺全身,刚才战斗中被利爪划破的几处微小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不仅能过滤毒素淬体,还能通过杀戮掠夺生机修复自身?”
眼中精光暴涨。
这意味着,只要杀得够多,就能在这充满污染的诡异世界里,实现无限续航。
“吼,!”
葬剑谷深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咆哮。
不再是阴犬的低鸣,而是带着来自远古的威压。
脚下地面剧烈震动,插在周围的残剑纷纷断裂。
猛地转头,看向谷底中央。
那里,原本插着断剑的地方,裂开了一道巨大缝隙。
一股比之前浓郁百倍的灰雾,正从缝隙中喷涌而出。
灰雾之中,隐约可见一具高达三丈的庞大身影,缓缓站起。
那身影浑身由无数废弃的剑刃拼接而成,胸口镶嵌着一颗还在跳动的暗红心脏。
“剑傀?”
瞳孔微缩。
上古宗门用来守护禁地的战争傀儡,早已失传的技术。没想到葬剑谷底下,还藏着这种东西。
更让他心惊的是,剑傀胸口的暗红心脏,散发出的气息,和他脊椎里的骨剑有着某种奇异共鸣。
“它在……召唤我?”
刚生出这个念头,怀里的黑色令牌突然变得滚烫。
那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这一次少了戏谑,多了凝重。
“小子,别发呆。”
“那玩意儿是葬剑尊者的守门犬,相当于筑基后期的实力。”
“但它胸口那颗心,是老夫当年留下的剑种。”
“炼化它,你的禁武九变,才能开启第二变。”
咽了口唾沫,看着那尊缓缓抬起巨臂、挥舞漫天剑雨砸下来的恐怖傀儡。
筑基后期。
相当于青云宗内门长老的战力。
他现在只是个刚摸到门槛的杂役。
“你确定我没被它一拳砸成肉泥?”
在心里问。
“嘿嘿,刚才那十几条狗不是白杀的。”
脑海中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
“你现在的肉身强度,已经超越普通练气圆满。再加上崩拳的穿透力,只要打碎它胸口的防御,就有机会。”
“况且,”
“你难道想一辈子当个杂役,被那些半人半鬼的怪物踩在脚下?”
沉默了一瞬。
随即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燃烧起一团疯狂的火焰。
“说得对。”
“仙师?不过是一群畸变的伪仙罢了。”
“既然这世道不给人活路,那老子就用这双拳头,打出一条路来。”
深吸一口气,体内气血如汞浆奔涌,脊椎大龙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震颤。
面对铺天盖地砸落的剑雨,没有退。
反而压低重心,右脚猛跺地面,整个人如出膛炮弹,逆流而上。
“第二式还没练成。”
“那就用第一式,给你开个光。”
崩拳·改。
身影消失在灰雾中,只留下一道撕裂空气的音爆云,直直冲向那尊庞然大物。
这一夜,葬剑谷的剑鸣声,响彻整个青云宗。
远在执法堂的血鳞长老,突然感到心头一阵莫名的悸动。
那只覆盖鳞片的右眼,竟不受控制地流下一行血泪。
“怎么回事……”
惊恐地捂住眼睛,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第一次爬上了心头。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被遗忘的禁地里,悄然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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