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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5章 且将残酒敬风尘


楼望和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

不是天黑那种黑——天黑了至少还有星光,还有月光,再不济也有一两盏远处的灯火。他眼前这种黑是绝对的,像有人在他眼球上蒙了一层厚厚的墨玉,连光线最细微的缝隙都不给他留。

他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

还是黑的。

“操。”他骂了一声,声音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嗓子。

一只手立刻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凉,手指细长,指腹有常年握玉磨出的薄茧。楼望和不用猜就知道是谁——沈清鸢的手,他握过太多次了。在昆仑玉墟的迷雾里握过,在灼热熔洞的石壁上握过,在玉虚圣殿崩塌的那一刻也握过。每一次都是这只手,凉凉的,稳稳的,像一块永远不会失温的暖玉。

“别动。”沈清鸢的声音从左边传来,“你眼睛上的玉髓还没完全吸收。”

“什么玉髓?”

“冰飘花玉髓。秦九真从滇西老坑里挖出来的,就这么一小块,全敷你眼睛上了。”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嘿嘿笑了两声。“怪不得我闻到一股土腥味儿。”

“那是我三天没洗澡。”

“……那也挺好闻的。”

沈清鸢没接这个话茬,但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开。楼望和能感觉到她的拇指正搭在自己脉搏上,一下一下数着心跳。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夜郎七——那年他在夜郎府被熬煞折腾得半死,每次从药桶里被捞出来,师父也是这么握着他的手腕,拇指搭在脉上,不说话,就那么数着。数完了,如果心跳稳了,就把他往床上一扔,扔下一句“死不了”,转身就走。

他想七爷了。

“我瞎了多久?”

“四天。”

“四天?”楼望和一下子坐起来,后脑勺差点撞到沈清鸢的下巴,“那黑石盟的人——”

“退了。”沈清鸢把他按回去,力道不大,但很坚决,“昨天退的。秦九真的人在山谷外面守着,暂时安全。但你如果再乱动,我就不保证你的眼珠子还能保住了。”

楼望和老实了。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睁着一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柴火在燃烧,噼啪作响。有人在远处磨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滇西山林特有的湿冷气息,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花香。

“那是什么花?”他问。

“野杜鹃。”沈清鸢说,“山谷外面漫山遍野都是,红的白的紫的,开疯了。”

“好看吗?”

沈清鸢没有回答。她的手从他手腕上移开,片刻后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递到他嘴边,托着他的后颈喂他喝下去。药极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她等他喝完放下碗,才说了句:“等你眼睛好了,自己去看。”

她走出房间之后,楼望和一个人躺在床上,对着满眼的黑暗发呆。

四天。他瞎了四天。楼家在东南亚的产业不知道怎么样了,楼和应身上的旧伤不知道复发了没有,龙渊玉母在玉墟废墟底下睡得像块死石头,黑石盟的人像苍蝇一样围在外面嗡嗡转——而他躺在这里,连一束野杜鹃都看不见。

他抬起手,放在眼前晃了晃。什么也看不见。透玉瞳的金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能感觉到它在眼底深处微弱地跳动,但就是出不来。像一口被泥沙淤住的泉眼。

“他妈的。”他又骂了一声。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木板地被踩得吱嘎作响。然后门被推开了——不是敲,是推,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蛮劲儿。

“醒了?”秦九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粗粝得像砂石滚过铁皮,“我就说你命硬,瞎不了。沈丫头非不信,守了你四天四夜没合眼。”

楼望和偏头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刚才跟我说她三天没洗澡。”

“那是骗你的。她天天洗。”

“……你拆穿她干什么?”

“我乐意。”秦九真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怎么样?眼睛还疼不疼?”

“不疼。就是什么都看不见。”

“正常。玉髓入眼,少说也得七天才能化开。你这还算是快的——我见过一个老玉匠,被碎玉崩了眼珠子,用玉髓敷了整整一个月才复明。你这四天就醒了,说明你的透玉瞳本身就在修复,玉髓只是推了一把。”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外面怎么样了?”

秦九真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不好。夜沧澜那老东西趁你倒下的工夫,吞了东南亚七家玉行。你爹那边还在撑着,但元气大伤,能守住楼家本号就不错了。至于龙渊玉母——玉墟废墟被黑石盟的人围了三层,说是要重新挖开圣殿。我派人盯着呢,暂时还没挖到核心区。”

“沈家的案子呢?”

“证据够了。沈丫头她爹当年是被黑石盟灭口的,目击证人、物证、秘纹拓片,都齐了。但现在这当口,没地方说理去——整个玉石界风声鹤唳,谁也不敢得罪黑石盟。”

楼望和把手放回被子上,五根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这个动作反复了三四次才停下来。

“我爹说过一句话。”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他说玉石界从来不是一个讲道理的地方。在这里,拳头就是道理,眼力就是命。你拳头不够硬,眼力不够毒,就只能被人踩在脚底下吃灰。”

“你爹是个明白人。”

“但他还说了另一句话。”楼望和的嘴角咧了一下,是那种看不出来是笑还是发狠的表情,“他说——眼力这东西,不是用来欺负人的。是用来护人的。护你想护的人,护你该护的规矩。如果你有一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却什么都不做,那你就是个睁眼瞎。”

秦九真没有接话。他把水囊盖子拧紧,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野杜鹃开得正疯。红的像火,白的像雪,紫的像瘀血——漫山遍野铺开,从山谷一直烧到天际线。夕阳正从山脊上往下沉,把整片花海镀上一层薄薄的金箔。风一吹,花瓣漫天乱飞,有几片从破了的窗纸缝里飘进来,落在楼望和的被子上。

“所以你得赶紧好起来。”秦九真背对着他说,“不是为了赢黑石盟,不是为了当什么狗屁玉石界领袖——是为了你爹那后半句话。”

楼望和把那片花瓣捡起来,捏在指尖转了转。他看不见颜色,但他记得沈清鸢刚才说的话——红的白的紫的,开疯了。

“九真兄。”

“嗯?”

“帮我个忙。去厨房把那坛酒拿来。”

秦九真转过身,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现在这德性还喝酒?”

“不喝。就闻闻。”

秦九真盯着他看了片刻,骂了一句“疯病”,还是去厨房把那坛酒提了过来。一个粗陶坛子,封泥还没开,是从山谷外面那个小镇上买的土酒,不值钱,但闻着烈。秦九真把封泥拍开,浓烈的酒香立刻灌满了整间屋子。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被那股辛辣的气味呛得咳了两声,然后笑了。

“你知道七爷最喜欢喝什么酒吗?”他问。

“不知道。”

“他不喝酒。”

“……那你提他干什么?”

“因为他不喝酒,但他每年都要酿一坛。酿好了也不喝,就放在酒窖里,一排一排码着,从我来夜郎府那年开始,一年一坛,一共码了十二坛。我问他为什么酿了不喝,他说——‘酒不是拿来喝的,是拿来记事的。等哪天你把该记的事都记住了,这酒就可以开了。’”

秦九真拎着酒坛的手顿了一下。

楼望和把花瓣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往床头的破碗里一指,示意秦九真倒酒。粗陶碗底很快就多了一汪琥珀色的浊酒,酒面微微荡漾,映着窗外的夕阳,碎成满碗的金子。

“这碗酒,敬七爷。等我回去开那十二坛。”

他端起碗,没有喝——他答应过只闻——把碗举到眼前,让酒气扑面熏上来,然后放下,用手指在碗沿上弹了一下。声音清脆,像庙里的磬。

“九真兄,我其实不怕瞎。”他说。

“哦?”

“我怕的是,等我眼睛好了,想护的人已经不在了。爹年纪大了,清鸢背着沈家的血仇,你带着那帮兄弟四处拼命——你们哪一个都不能少。”他把碗推到秦九真面前,“所以我得快一点。玉髓化开还要三天是吧?行,就三天。三天之后,我要是还看不见,你就把这坛酒泼我脸上。”

秦九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碗,把半碗浊酒一口闷了。

“疯子。”他把碗往桌上一顿,“跟你师父一个德性。”

夕阳沉到山脊以下的时候,沈清鸢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看见秦九真歪在椅子上打鼾,怀里还抱着那个粗陶酒坛。而楼望和坐在床头,腿上摊着一块原石毛料——他正用指尖一点一点摸着石头的皮壳,从纹路到砂感到凸起,摸得极慢极仔细。窗棂的影子斜斜地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眉眼分割成明暗两半,那模样竟有几分像他蹲在缅北公盘的地上摸石头,那个还没被叫做“赌石神龙”的年轻人。

“你看不见还摸石头?”沈清鸢把粥放在桌上。

“眼睛瞎了,手还没瞎。”楼望和的手指停在一处微微凸起的莽带上,指尖来回摩挲了两下,忽然咧开嘴,“这块料,皮壳是白沙皮,莽带偏灰,底下应该是块糯种。要是运气好,能出飘花。”

沈清鸢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毛料——那是秦九真从山谷外面随手捡回来的,根本没人当回事。她没有告诉他这块料是捡的,只是把粥推到他手边,平静地说:“粥要凉了,先吃。”

楼望和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然后忽然问:“你爹当年有没有教过你——玉有魂。人看不见玉的时候,玉也看不见人。人和玉之间没了那道互相打量的目光,反而能摸到最实在的东西。”

沈清鸢看着他指尖下的那道莽带,暮色里那块废石的表皮竟泛起一层极淡的莹光,转瞬即逝,不知是夕阳的反射还是别的什么。她沉默片刻,只应了声:“吃饭。”

窗外,野杜鹃还在开。漫山遍野,疯了一样,也不管有没有人看。花瓣顺着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落在空碗边,落在粗陶酒坛的口沿上,也落在楼望和手中那块不起眼的毛料上。而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是用手指一下一下抚着那些花瓣也拂过的石面,嘿嘿一笑。

(第046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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