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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6章 从来磨石亦磨人


秦九真歪在椅子上睡了一个时辰,醒来的时候酒坛还抱在怀里,坛口敞着,酒气散了半间屋子。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去看楼望和——那小子还坐在床头,腿上摊着那块破石头,手指在上面摸来摸去,嘴里念念有词。眼睛上敷的玉髓已经干透了,结成一层薄薄的白色硬壳,像两块贴在眼皮上的碎冰。

“你摸了多久了?”秦九真揉了揉脖子,关节咔咔响。

“不知道。”楼望和头也不抬,“天亮了没?”

秦九真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野杜鹃的颜色从黑暗里一点一点浮出来,先是灰的,然后是紫的,最后才慢慢泛出红。山谷里有雾,雾不大,薄薄一层铺在地面上,像谁泼了一盆牛奶。

“亮了。”

“那我又摸了半宿。”楼望和把石头翻了个面,手指沿着一条细如发丝的蟒带慢慢滑动,“这块料子里面绝对有东西。沙粒的排列不对——外皮是白沙皮没错,但这一小片的沙粒是竖着长的,不是横着长的。竖沙底下通常藏着色。”

秦九真把酒坛放在桌上,走到床边低头看那块石头。在他眼里那就是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废料,灰扑扑的表皮上连个像样的松花都没有,扔在河滩上都不会有人弯腰捡。但楼望和的手指像着了魔一样,来来回回在那块巴掌大的区域上画圈。

“你确定不是摸错了?”

“我摸石头摸了十几年,眼瞎之前没摸错过,眼瞎之后也不会。”楼望和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冲,带着一股没来由的烦躁,“你要是不信,拿把刀来,我切给你看。”

秦九真挑了挑眉。他认识楼望和这么久,这小子的脾气向来是面上笑嘻嘻心里藏把刀,从来不跟身边人发火。今天这火气来得邪性。

“你急什么?”秦九真拉了把椅子坐下,“眼睛还没好就想着切石头?”

楼望和的手指顿住了。那只手悬在石头上方,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飞的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收回去,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忽然就低了,“就是……心里烦。”

“烦什么?”

“什么都烦。烦看不见,烦躺在这儿像块废料,烦外面的事情我一件都管不了,烦……”他顿了顿,牙关咬紧了一下又松开,“烦她昨天又守了我一夜。我看见她在门外坐着,靠着门框睡着了。我想叫她进来睡,但我连她的脸都看不见。”

秦九真沉默了。

他想起沈清鸢天亮前去厨房熬粥的样子。那双眼睛熬得通红,手腕上还有玉佛共鸣时留下的灼痕,但她没说一个累字。粥熬好了端到门口,听见楼望和在跟秦九真说话,又悄悄退回去,把粥温在灶上。

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的心疼从来不是用嘴说的,是熬出来的——像熬一锅粥,小火慢煨,一刻不停地搅,搅到米粒开花、汤汁浓稠,端到你面前的时候只冒热气不出声。

“玉髓快化完了。”秦九真换了个话头,伸手在楼望和眼前晃了晃,“你现在能看到什么?”

“光。朦朦胧胧的,像隔着层毛玻璃。能分得清白天黑夜,但看不清东西。”

“那快了。我估摸着最迟后天,你这双眼睛就能重新派上用场。”

楼望和没有说话。他把那块石头从腿上拿开,放在枕头边上,然后摸索着把被子掀开,两只脚踩在地上。

“你要干什么?”

“出去走走。”

“外面有雾。”

“有雾更好。反正我也看不见,雾不雾的有什么关系。”

秦九真知道拦不住他。这小子一旦犟起来,跟夜郎七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他只好从门后拿了件外袍披在楼望和肩上,然后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屋子。

山谷里的早晨凉得沁人。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露水打湿了楼望和的裤脚,他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脚下传来泥土和草根的清香。野杜鹃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

“往左走,那边有块大石头,可以坐。”秦九真引着他走了十几步,让他在一块平坦的山石上坐下。

楼望和坐下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弯腰从地上捡了块石头。不是随便捡的——他的手在地上摸了一圈,摸到一块拳头大小的鹅卵石,掂了掂分量,又用指甲在表面刮了刮,然后才握在掌心里。

秦九真看笑了:“你是不是摸了半宿还没摸够?”

“不一样的石头有不一样的命。”楼望和说,拇指在鹅卵石光滑的表面上慢慢摩挲,动作专注得很,“有的石头你摸它,它会告诉你它想变成什么;有的石头你摸它,它什么都不说,就硌你的手。这些天我躺在床上动不了,脑子却一刻没闲——我就翻来覆去想一件事。那年在缅北,七爷带我去公盘。满场子几百块原石,他偏挑了一块没人要的蒙头料,皮壳粗得像癞蛤蟆的背。我问凭什么,他只说了三个字——‘它说了’。后来那块料开出一窝正阳绿,满堂彩。我那时觉得他在故弄玄虚,现在我明白了——石头确实会说话,听不听得懂全看耳朵灵不灵。”

“你这双耳朵,”秦九真点了根旱烟,“本来就不算差。”

“可没有眼睛的耳朵不完整。”楼望和抬起头,朝着山谷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雾气和花香一起灌进肺里,“九真兄,这几天我想过很多事。想过我爹,想过楼家,想过龙渊玉母,想过黑石盟那帮杂碎——但我想得最多的,反而是七爷。”

“哦?”

“我一直以为自己早就明白了。明白他为什么要对我那么狠,把我往火里推往冰里丢,逼我日日夜夜受那熬煞苦。我以为他只是为了把我锻成一把锋利的刀,替他赌,替他赢。但昨晚我躺在床上摸那块破石头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些事。七爷这辈子,赢过也输过,风光过也落魄过,他见过这个圈子里最脏的事,也见过最干净的东西。他不是为了把我磨成刀——刀是会断的。他是想让我变成一块石头。一块真正的好石头,多少年埋在地底下不见光,一朝被人挖出来,不是为了让全世界看见你有多值钱,而是为了撑住压在你身上的那座山。”

秦九真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雾气里打了个旋然后散了。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师父要是听见这番话,那十二坛酒怕是可以开了。”

楼望和咧嘴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比他这些天所有的笑都实在。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雾慢慢散开,看太阳从山脊后面升起来。野杜鹃在晨光里红得耀眼,大片大片铺开,和昨晚那个朦胧的暗香世界判若两地。这时秦九真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样东西递过去——通体温润,在晨曦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幽光。

楼望和接过来,指尖刚触到表面就顿住了。他在上面摸了两个来回,忽然不敢动了。

“这块是?”

“冰飘花玉髓。跟敷你眼睛上的是同一块矿里出的,算是它的母石。给你留个念想。”秦九真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我经手的石头多了,打碎的有,切垮的有,送人的也不少。但真正挂心的没几块。这一块,你替我收着。以后不管走到哪儿,别忘了你在滇西还有条命欠着。”

楼望和把玉髓攥在掌心里。石头是温的,不知是秦九真体温焐热的还是它本身就有温度。他指腹在玉髓表面慢慢移动,摸到一处极细微的纹理。他的手忽然停住了,来来回回又摸了几遍,脸上那层灰败的焦躁终于一点点褪去。

“冰纹。”

“什么?”

“这块玉髓里有冰纹。极细,像头发丝。不是裂不是瑕,是天然冰纹。你找的那个老玉匠,他切这块玉髓的时候一定跟你说过——‘冰纹不破,玉魂不走’。”他把玉髓贴在自己眼睛上,隔着那层冰凉的石头感受晨光的温度,咧嘴道,“九真兄,你送的这块石头在告诉我,别慌。”

秦九真没有接话。因为就在这时候,山道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清鸢从雾气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脸上的表情和惯常的镇定不太一样——她走得很快,快到她身后被山风吹起的发丝还带着奔跑的弧度。她在楼望和面前蹲下来,把包袱打开,里面裹着的是一块古旧的白玉简书。简书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最靠近边缘的地方缺了一块,断口处的玉质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上古玉族的后裔派人送来的。”她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起伏,“那个村落没有走,还有人守着旧墟。送简书来的是个哑巴孩子,把这件东西交到我手上就自己走了。这缺角上的秘纹和阿炳拓回来的那版完全一致。”

楼望和将玉简拿近,凑到仍敷着玉髓的眼前。透过玉髓的薄光和冰纹纹路,玉简上原本细密难辨的刻痕竟像被描粗了一圈似的渐渐显出轮廓。他看不清多少细节,但玉简触手的那一刻透玉瞳在深处猛然跳了几下。他凭着触感把玉简递还给沈清鸢。

“上头写了什么?”

“三玉共鸣的修复法门。”沈清鸢的目光在他眼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秦九真,“你们的古籍里记载的三玉同修是理论,但这个——”她手指点在玉简上一行古篆,“是实战。透玉瞳、弥勒玉佛、仙姑玉镯,三者之间可以互相修复,修复速度比单独温养快三倍。但需要建立‘共鸣桥’——一人为主导,另外两人为护法。”

“主导要承受玉能的强烈反冲。”秦九真扫了一眼残玉上的篆文,语气笃定得像在看矿脉走势,“一旦启动,主导者的经脉会被三股能量同时拉扯。撑住了,三者同归;撑不住,经脉尽断。楼小子,你眼睛还没好,不能……”

“我来。”

这两个字不是楼望和说的。

是沈清鸢。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粥已经熬好了。她把玉简重新包好放在石头上,然后从手腕上取下那只仙姑玉镯——镯子上的护玉之力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荧光。她将玉镯翻转过来,内圈有一行极小的刻字。在滇西山谷的这些天没人见她取下过镯子看这行字,但此刻她的拇指刚好停在刻痕之上。

“我们沈家祖传的玉镯镯心就是一枚上等玉髓所制。历代掌镯人第一次戴它的时候都要在镯心滴一滴自己的血,为的不是认主,是立誓——‘此身此玉,不独生亦不独行。’”她把玉镯重新戴好,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但目光里的东西像野杜鹃开满山脊一样毫无保留,“秦大哥,帮我护法。你负责控制外部干扰。等三玉共鸣启动之后,把你的火玉髓引我的仙姑玉镯——火玉髓是高温玉髓,能替镯子分担最外层能量冲击带来的高温,这样我能扛得更久。”

秦九真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一眼楼望和,楼望和正把攥着玉髓的拳头收进袖子里,手背上青筋暴起。

“清鸢,”楼望和开口了,“你的玉佛还没有完全恢复。万一——”

“没有万一。”沈清鸢站起身,把她父亲留下的弥勒玉佛取出来放在晨光下,玉佛眉心的秘纹在日出时分闪了一下,像一滴凝固的金色眼泪,“你的眼睛是为了大家瞎的。我不能让你一直瞎着。”

她转身朝屋里走去准备阵法,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雾已经散尽了,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分明——还是那个在缅北公盘上不肯正眼看他的冷面姑娘,眼睛里的东西却已经不一样了。

“况且,”她说,“你不是说了吗,要去看野杜鹃。”

楼望和坐在石头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山谷里忽然起了风,漫山遍野的野杜鹃被风一吹花瓣纷飞,像落了一场胭脂雨。花瓣落在他肩头、膝上、掌心里那块玉髓上。

秦九真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把烟杆往腰间一插站起来。

“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犟。我这把老骨头迟早被你们折腾散架。”

楼望和把掌心里的玉髓攥得死紧,仰面迎着满天飞舞的花瓣,忽然嘿嘿一乐。

“石头磨人,”他说,“人也磨石。磨来磨去,谁磨谁还不一定呢。”

(第046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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