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6章暗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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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九真从正堂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老坑矿场的管事姓周,单名一个“荣”字,是滇西本地玉帮的老人。此人在矿场干了三十七年,从童工做到管事,经手的原石少说也有十万块,眼皮一搭就能估出矿脉的品位高低。楼和应早年跑滇西线时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这次临行前特意提了一句:“周荣此人,可用,不可尽信。”
秦九真把这句话在舌根压了一下午。
周荣带来的消息算不上好消息:矿脉东段昨夜发生小规模塌方,埋了三个工人;西段那口废弃多年的老竖井被人撬开锁,井口有新踩的脚印;镇上几家玉料中介同时接到匿名询价,问的是“上古矿口出产的带蟒带藓半赌料”,出价比市场行情高出三成。
“这是有人想钓鱼。”周荣说话时眼皮垂着,谁也不看,“饵撒得这么明显,就看谁咬钩。”
秦九真没接话。她让周荣在正堂等着,自己穿过堆料场往后院走,靴底碾过碎玉渣,发出细密的咯吱声。
后院只有两间房亮着灯。
东厢是楼望和的临时居所,窗纸透出昏黄烛光,映出一道凝坐不动的侧影。他还在解那块原石。从上古矿口带出来的那块。
秦九真在廊下站了片刻。
那晚在矿洞深处,楼望和以透玉瞳强行破解封印禁制,她守在他身后三丈处,亲眼看见那枚注胶玉梭破空而来。她拔刀的瞬间,沈清鸢已经动了。
快得她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碧影。
秦九真垂下眼,将掌心在衣襟上缓缓蹭了蹭。那里没有血,也没有伤,可她却觉得掌心被什么烫了一下。
她转身往西厢走。
西厢的门虚掩着,透出一道细细的光。
“进来。”
秦九真推门进去。
沈清鸢靠在竹榻上,手里握着那块冰飘花原石。她腕间的纱布换过了,新换的药汁气味更苦,带着滇西山野特有的草木清冽。矮几上搁着那道裂了纹的仙姑玉镯,烛火映在镯身上,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周荣来了。”秦九真在榻边坐下,“说有人高价收上古矿口的料子。”
沈清鸢没抬头,指尖在原石窗口边缘缓缓摩挲:“黑石盟的人没撤干净,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不止是黑石盟。”秦九真压低了声音,“周荣说,询价那几家中有一家是‘宝瑞祥’的暗线。”
沈清鸢指尖顿住。
宝瑞祥。
滇西玉帮百年老号,祖上三代都与沈家有旧。沈家灭门那年,宝瑞祥的大东家曾出面收敛沈氏族人的遗体,又在滇西玉帮公会上牵头为沈家鸣过冤。虽然后来不了了之,但这份情,沈清鸢记了二十三年。
“你确定?”
“周荣说的。”秦九真道,“他没必要编这个。”
沈清鸢沉默。
烛火跳了一下,在玉镯裂痕上折出一道细细的光。
“清鸢姑娘,”秦九真看着她,“沈家灭门的案子,当年真的没有外人相助吗?”
沈清鸢没有答。
她想起二十三年前那个雨夜。母亲抱着她爬出枯井时,天边刚露鱼肚白。沈府的门匾歪斜地挂在门楣上,被火烧去半边,余下的半边写着“沈”字,笔画焦黑。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母亲抱着她走了三条街,敲了七家门。第一家的门刚开一道缝,看清来人便“砰”地阖上;第二家连门缝都没开,只传出急促远去的脚步声;第三家到第七家,门扉紧闭,无人应声。
最后是宝瑞祥在东街的库房管事开了门。
那人姓孙,如今已是宝瑞祥滇西分号的二掌柜。他把母女二人藏在库房最深处那间堆放边角料的小屋里,一日三餐从后窗递进去,连东家都没惊动。
藏了七日。
七日后风声稍缓,孙管事弄来一辆运玉料的骡车,把她们送出滇西地界。临别时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包,里头是二十两碎银和一包干粮。
“姑娘还小,别让她记住这些。”这话是对母亲说的。
母亲抱着她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那之后二十三年,沈清鸢再没见过孙管事。
“你怀疑宝瑞祥当年知情?”秦九真问。
“不。”沈清鸢缓缓将原石搁回矮几,“我怀疑宝瑞祥至今仍与黑石盟有往来。”
秦九真眉头一跳。
“周荣说那家暗线出价比市场行情高出三成。”沈清鸢声音平淡,“滇西今年矿脉枯竭,老坑料子断供已有半年,宝瑞祥的库存撑不到秋末。他们急需新料源。”
“所以宁可和黑石盟合作?”
“不一定是合作。”沈清鸢道,“也可能是被胁迫。”
她顿了顿。
“也可能是有人混进了宝瑞祥,借他们的壳下饵。”
秦九真沉默良久。
“这事要告诉楼少吗?”
沈清鸢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望向窗外。夜色已深,东厢那盏烛火还亮着,映出那道始终凝坐不动的侧影。
“他会看出来的。”她说。
东厢。
楼望和放下解玉刀。
刀尖上沾着一层细如烟尘的玉粉,在烛光里泛出淡淡的青碧色。这是他今夜从原石表皮刮下的第三十七层样本——每一层都薄得像蝉翼,在指尖轻轻一捻便化作齑粉。
这块原石是那晚在上古矿口深处捡的。
当时封印禁制刚刚破解,弥勒玉佛的秘纹在矿壁上浮现了三息。楼望和的透玉瞳捕捉到秘纹亮起的瞬间,眼角余光扫见脚边一块拳头大的乌石。
乌石表面覆满矿灰,与周遭废石无异。但就在秘纹亮起的那一刹那,石皮底下骤然掠过一道金芒。
快得像幻觉。
楼望和不动声色地将它踢进碎石堆,待封印彻底崩塌、众人撤离时,顺手捞进了怀里。
此刻那块乌石已被他擦开五道窗口。
第一道在顶部,露出的不是玉肉,是半枚模糊的纹路——与沈清鸢绢帛上绘下的螭龙纹同源,但更古拙,线条也更粗犷。
第二道在底部,玉肉隐现,不是翡翠常见的豆种糯种冰种,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质地。透玉瞳的金光透进去,竟像坠入浓雾,探不到底。
第三、四、五道分别开在侧面和背面,每一道都揭出新的纹路残片。
楼望和将五道窗口的纹路在脑中拼合。
缺了三分之二。
但他已能辨认出大致轮廓——这不是螭龙纹。螭龙无角,尾分双叉,这是沈清鸢那幅绢帛上记载的特征。而他眼前这道纹路,兽首有角,身形似蟒,尾如利剑。
这是虬龙。
虬龙是幼龙。
龙渊玉母的守护者。
楼望和将原石轻轻搁在桌上,闭眼深吸一口气。
透玉瞳过度使用的灼痛从眼底蔓延至太阳穴,像有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割他的颅骨。他按住眉心,指节泛白。
门外响起轻缓的叩门声。
“楼少。”
是秦九真。
“周荣走了?”
“走了。”秦九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刚煎好的药,“他说的事,您料到了几分?”
“七分。”楼望和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苦得发麻,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剩下三分,要看夜沧澜舍得出多大的价。”
秦九真在他对面坐下。
“清鸢姑娘说,那家暗线可能是宝瑞祥的人。”
楼望和没接话。
他将空碗搁回桌上,目光落在那块开了五道窗口的原石上。烛火映着玉肉里那片深不见底的浓雾,雾中隐约有什么在流动。
秦九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这是什么料子?”她微微皱眉,“我经手过上千块滇西老坑玉,没见过这种质地。”
“我也没见过。”楼望和道,“上古矿口的料子,与现世翡翠不是同一种成矿机理。”
他顿了顿。
“玉麒麟说过,龙渊玉母沉睡了八千年。这八千年里,它散逸的玉能浸润周遭岩层,孕育出的玉料自成一体。”
秦九真瞳孔微缩。
“你是说……这是玉母的伴生矿?”
楼望和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他伸手将原石轻轻转了个角度,让烛光正对着顶部那半枚虬龙纹。纹路在光影里微微凸起,像蛰伏的幼龙盘踞在石皮之下,等待千年后的某个人将它唤醒。
“这块料子,”楼望和道,“我打算带回东南亚。”
秦九真看着他。
“楼家有自己的玉雕作坊,也有专攻古法秘纹的老师傅。”楼望和将原石收入木匣,“解不开的纹,可以先拓印留存。”
他扣上匣盖。
“况且,夜沧澜既然在上古矿口布下控玉阵,说明他早在几个月前就开始布局。我们的行踪、秘纹的进度、沈家灭门案的追查方向,他掌握得一清二楚。”
秦九真背脊一凛。
“您的意思是……”
“楼家有内鬼。”楼望和声音平淡,“缅北公盘时黑石盟就知道我会去哪块竞拍区、会看哪类原石。滇西之行出发前三天,他们已经在老坑矿场外围布置好了截杀点。”
他抬起眼。
“准确度太高了。”
秦九真沉默。
她想起临行前楼和应单独召见自己时说的话:望和性子冷,不擅与人亲近,你多照看他几分。她当时以为这不过是长辈的寻常嘱托。
此刻才明白,楼和应让她照看的,不是楼望和的安全。
是他不敢轻易交付的信任。
“您怀疑是谁?”秦九真低声问。
楼望和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眼看着木匣盖上的暗纹,良久,才说了一句:
“夜沧澜三月中旬到过东南亚。”
秦九真心头一跳。
三月中旬。
那是楼家一年一度的“原石品鉴会”,东南亚各大玉商世家都会派人参加。楼和应作为东道主,连续七日设宴待客,出入楼家主宅的宾客足有上百人。
那段时间楼望和正好闭关——透玉瞳在缅北公盘后进入第一次蜕变期,他必须每日以玉能温养瞳脉,无法会客。
“品鉴会的宾客名单还在?”秦九真问。
“在。”楼望和道,“父亲封存了一份,锁在藏书阁密室里。”
他顿了顿。
“回东南亚后,你陪我去取。”
秦九真点头。
窗外的夜风忽然停了。
东厢与西厢之间那片小小的天井里,不知何时起了雾。雾不浓,稀薄如纱,从青石板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在廊柱间缓慢游走。
楼望和抬眼望向窗外。
透玉瞳的金光在眼底一闪而逝。
雾里有东西。
不是玉灵,不是邪玉气息,而是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注视感。像有一双眼睛隔着千山万水,透过这片滇西山野的夜色,静静望向他掌心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瞳脉伤口。
“秦九真。”
“在。”
“去请沈清鸢过来。”
秦九真没有问为什么。她起身推门,脚步极轻极快,靴底几乎不沾尘土。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沈清鸢踏进了东厢。
她腕间的纱布换过了,药汁气息比傍晚更浓。弥勒玉佛悬在她胸口,玉身泛着淡淡的萤光——那是玉佛感应到异常气息时的自发护持。
“你也感知到了?”楼望和问。
沈清鸢没有答。
她径直走到窗前,将弥勒玉佛托在掌心,对准天井那片缓缓流动的夜雾。
玉佛的萤光骤然强盛。
雾里那道注视感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向后退缩。但玉佛的光追得太快,雾流来不及完全撤离,被光截下一缕。
那缕雾在光里剧烈扭动,像被钓出水面的活鱼。
三息之后,雾散尽。
玉佛掌心的位置,多了一粒细如芥子的黑点。
沈清鸢将玉佛凑近烛火。黑点嵌在玉身表面,不是裂纹,不是杂质,而是一枚形如古篆的印记。
她看了三息。
“这是黑石盟的追踪印。”她的声音极冷,“施术者需取被追踪者随身之物,以邪玉浸炼七昼夜,炼成后打入玉器或原石之中。此印不散发邪气,寻常鉴玉师无法察觉。”
她抬起眼。
“你们楼家,有人把我的东西交给了夜沧澜。”
烛火跳了最后一跳,无声熄灭。
东厢陷入短暂的黑暗。
月光从天井斜斜漏进来,将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三道人影静立在月色与黑暗的交界处,像三块未经剖开的原石——皮壳粗砺,内里未知。
“三月中旬。”楼望和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夜沧澜到东南亚那周。”
沈清鸢没有说话。
秦九真也没有。
月光落在那只搁在矮几上的仙姑玉镯上,镯身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在夜色里泛出极淡极淡的碧色萤光。
像一只尚未阖上的眼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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