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血性没了，是心里有了牵挂，有了放不下的，有了怕失去的。大大小小的家，其实都像这冬青鸟的蛋一样，经不起太大折腾。希望，就包在这层壳里头。

前面出现了村子，有人走来走去，重新踩在大胤的地上，虽然离开时间不长，却感觉好像过了很久似的。

找人一问，这儿是大胤云中郡，离京城扶黎还有上千里路，和宝安郡根本是两个方向。

李成义琢磨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打算先去京城。

选京城有两个原因：一是上次和朱姒烨分开的时候，她说很快会跟着她爹朱宏城回京城去。二是高勇之前提过，当初为了抓他，几乎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连皇上都起了疑心。

卧榻旁边，哪能让人随便蹦跶，估计皇上现在肯定不想再让平熹王的人藏在京城里了，这样一想，京城反倒更安全些。

主意定了，李成义就动身穿州过府，往扶黎城走。

这天，他走到一条大河边。这河叫易水，在大胤很有名。河面宽得很，非得坐船才能过去。李成义练了这么久的神行术，现在能在水面上踏个二十来步。可看着河里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他还是老老实实去找渡口。

这地方人不多，找了好一阵子，才看见一个渡口。

渡口名字叫千叶渡。听说是以前有个女人在这儿掉进河里淹死了，女人小名叫千叶，渡口就这么叫开了。

每年开春，这一带山上到处都是桃花，风一吹，花瓣落得满地都是，把渡口弄得香喷喷的。

有些当官的、有钱的人家就爱到这儿来玩，有时候还带上一帮文人，写诗写文章，悼念那个死得可怜的姑娘。

这儿风景虽好，可是想过河或者游玩，都得先去旁边小山上那座桃花庙，进去拜过里头那尊千叶娘娘的像才行。

要不然，河面会突然起浪，把船硬生生推回岸边。要是有人不服气骂上几句，说不定就莫名其妙掉河里淹死了。

或是来玩的人像中了邪一样，迷迷糊糊丢了魂，非得进庙讨一碗千叶水喝了才能好。

每年这女人的忌日，书生之类的人不许进庙。据说是以前有个轻浮书生在庙里写了首不正经的诗，把千叶娘娘惹火了。

尤其是桃花开得正旺的那些天，规矩更严。传说这时候娘娘会驾着金身沿河巡视。要是不拜，船家和其他人根本不会让你上船，怕连累大家。

听着岸边船夫唠唠叨叨讲这些，再看看满山开得热热闹闹的桃花，李成义虽然不信这些乡下神神鬼鬼的说法，可也没办法，只好跟着规矩走，去拜拜那个什么千叶娘娘。

走到传说中那座娘娘庙前，李成义停了下来。这时候正是桃花开得最好的季节，也是一年里头风景最漂亮的时候。马车一辆接一辆排了老长的队，把去娘娘庙的路口堵得严严实实。

满山都是被春日气息撩得心浮气躁的年轻男女，穿得漂漂亮亮的，一边说笑一边看风景。说是来拜千叶娘娘，倒不如说是出来找缘分。

时不时能看到打扮得很显眼的姑娘，在丫鬟陪着下高高兴兴从庙里出来，一听才知道是抽了姻缘签，还抽了个上上签。

李成义有点无语。千叶娘娘活着的时候恐怕还没嫁人呢，死了倒管起姻缘来了，这不是瞎扯嘛。

不过倒也符合大胤老百姓的习惯，一般庙里这些神仙，总会被安上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差事。比如管下雨的还得管生儿子，管打仗的还得管发财，管庄稼的还得管姻缘。

说白了，神仙现在都得啥活儿都干，管的事儿越来越多，摊子越铺越大，就不知道这帮大神忙不忙得过来。

可你试试呗，啥用没有，一点儿不灵，不如拆了换个神像重造。既然端了这碗饭，就得老老实实干活，勤快点儿，不然拜你有啥用。

路上也有和李成义一样要赶船的旅客，眼看挤不进庙里，急得直打转。

李成义挺着个肚子，仗着自己身板结实，硬是从人堆里挤过去，朝着娘娘庙走。

一路上时不时有人骂骂咧咧，李成义全当没听见。孕妇总得有点特殊待遇吧，没看见他肚子鼓得老高吗，虽然里头揣的只是个蛋。

费了好大劲挤到娘娘庙门口，李成义从那个脸皱得像核桃的老庙祝手里接过一炷香，大咧咧就要往里闯。庙祝却伸手把他拦下了。

“干啥？”

“香火钱，一两银子。”

“一两？”李成义眼睛瞪得溜圆。虽说他现在身上棘玉币不少，连瑶玉都有一块，可还是心疼这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够平常人家吃顿好的，或者添好几件衣裳了。该花的钱李成义绝不犹豫，不该花的，一个子儿也别想让他掏。

庙祝鄙夷地扫了李成义一眼，转头就去招呼后面的人，一副爱给不给的架势。

没办法，李成义只好交了钱。等走进那青砖绿瓦、样子挺普通的庙里，他更觉得这钱花得冤。正屋当中立着桃花娘娘的塑像，漆色还挺新，完全没有别的庙里那种老旧味儿。

桃花娘娘脸盘圆润，看着挺和善，手里捏了枝桃花，旁边还塑了只白鹿。边上的白墙写满了诗，大概是来逛的文人留下的。

最顶上，有句小诗倒是让李成义多看了两眼：“只羡书中金与玉，十有九人俱负心。”这首歪诗混在一堆好词好句里，显得挺扎眼。庙祝也不擦掉，就让它这么压着其他诗文。

李成义咧嘴一笑，从另一个庙祝那儿拿了个五彩丝线编的手链，这算是拜过桃花娘娘的凭证，随手把那炷香往桌上一扔，扭头就要走。

庙祝连忙拦住，说光请香不拜娘娘是大不敬，回头上山过河容易出岔子。

李成义回头瞅了眼塑像，嗤笑道：“活着的时候自个儿都难保，死了还能管别人？”说完也不理庙祝阻拦，一甩袖子就出去了。

到了门外，看见黑压压一片人头，李成义有点头疼：刚才挤进来已经够费劲了，再这么挤出去，只怕天都要黑，今天的渡船肯定赶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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