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心事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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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心事了然
评点了韩熙载一番,萧弈由此心念通达,往外走去。
周娥皇小步追上,道:「你这人可真狂,就如此看不上我们江南人?」
「并非如此,相反,我很喜欢江南的生活,可也许就是它太过安逸了,少了那股一统天下的气势。」
「一统天下就那般重要吗?」
萧弈停步,侧头看向周娥皇,反问道:「你呢?你立志要当皇后?这么快就觉得天下不重要了?」
「我只奇怪,你为何放著楚王不当,也想回中原辅佐郭威一统天下?一片公心吗?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萧弈欲言又止,最终是没有把心中所有想法脱口而出。
成大事者,行事不密是大忌。
「陛下待我有大恩,我自不能忘恩负义。且自唐乱以来,天下分崩离析,民不聊生,一统为大势所趋,有生之年能投入如此名垂青史的大业,我自不能放弃,你们这些南唐小朝廷之人,偏安一隅,妄想螳臂挡车,竟想动摇我心?没用的。」
这一番话义正辞严,他是很认真在说的。
偏偏周娥皇却是噗嗤一笑。
「你笑甚?」
「笑你学伪君子,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嗯?」萧弈疑惑道:「你觉得我说的不真心?」
他分明觉得自己的演技很好。
周娥皇却问道:「可我听说,是你对郭威有恩,你救了他家女儿。对了,郭小娘子可曾成亲了吗?她多大年岁?漂亮吗?」
「你如何得知的?」
「周伯来了,我自然有我的情报来源。」
「少做些没用的事吧。」
萧弈一句话就把话题岔开了。
说著,他已出了驿馆,道:「你不必送了。
「哦。」
周娥皇似意犹未尽,又跟上两步,问道:「你既不信韩熙载,那打算如何应对?」
「无甚好应对的,我承认他聪明,那就不与他过招,任他如何花言巧语,我不为所动,让他老老实实把和约谈了,各回各家。」
萧弈知道,一旦与韩熙载智斗,难免吃亏,可只要不斗,他就赢了。
他自觉这是最明智的做法,可周娥皇脸上却立即浮现出失望之色。
「这般急著各回各家?开封就那么好吗?」
「怎么?金陵不好吗?」萧弈反问道:「莫非是因为吏治腐朽、风气败坏?
」
周娥皇被气笑了一下,嗔道:「谁与你打岔了?一点都不好笑。」
「走了。」
萧弈潇洒挥手,走了两步。
忽有所感,一回头,只见周娥皇还立在那里。
他遂停下脚步。
「怎么?」
「天色尚早,何不今日就去铜官窑村?兴之所至嘛,择日不如撞日。」
周娥皇的邀请随意自然,萧弈并未有感受到压力,点头应下。
「也可以。」
他觉得自己挺坏的,只要美貌女子没有提出要求,没表现出想要独占他的心意,彼此总能欣然相处。
周娥皇大抵也是意识到了这点,不再多劝他留在楚地,只是撒娇般地提出了些小要求。
「我想骑白马。」
「好,白马就送给你吧,你载回去。」
「哼,那是你的吗?分明是你从刘节帅那偷来的。」
「凭本事偷的,如何不是我的?」
「好吧,那我也是凭本事要来的。」周娥皇得意而笑,道:「我还想喝甜酒。」
「这是酒鬼啊,好吧,绕的也不远,但我没带钱,你有吗?」
「你为何总不带钱?」
「揣身上跑动起来叮叮当当的不方便,我更习惯纸币,要是能扫一扫就更方便了。」
「何谓扫一扫?」
「把手伸出来。」
周娥皇依言摊出一只小手,摆在萧弈面前。
「滴,到帐一百钱。」
萧弈倒不是恶趣味想要逗她,只是有些怀念过往的生活,自娱自乐一下。
「好了,前几日向你借的钱还你了。」
「什么呀?你这个无赖。」
分明是一件周娥皇不可能理解的无聊小事,可她偏偏觉得很有趣的样子,笑靥如花,追著他轻轻捶了两下。
「欠我的钱,我都记在帐上,你赖不掉。」
打打闹闹,两人回宣慰使府牵了马匹,赶往铜官窑村。
抵达时已是午后,他们都有些饿了,本以为只能嚼巴一些带的干粮,然而,周娥皇四下看了看,忽抬手一指,惊喜地道:「咦,有摊子。」
村口热闹了许多,几个农夫正在把原本倒塌的石碑竖起来。
因返乡的村民与过往的行商多了,路边支了几个卖茶水的小摊子,也卖些吃食。
「过去吃些热乎的。」
「好呀,我想吃那个,看著热气腾腾的。」
周娥皇说的是个挂著「常婆豆腐」的摊子,可走近了一闻,却闻到一股味,卖的原来是臭豆腐。
萧弈有心尝尝,正要招呼摊主端上两碗,周娥皇却是又拉了他一下。
「太臭了,我不要吃。」
「来都来了,那我吃。」
「你也别吃。」
周娥皇偏拉著他走开,重新挑了个卖米缆的摊位,道:「这个好吃,热乎又填肚子。」
「实不相瞒,我一早吃的就是这个。」
那摊主是个会做生意的,听得二人的对话,连忙招呼道:「郎君,小老儿的米缆是自家做的,跟城里的可不一样,鲜得咧,尝尝呗。」
周娥皇也劝道:「尝尝呗,我再给你买肉吃。」
她颇懂萧弈的口味,掏出荷包,又要了两斤炙羊肉。
萧弈也不客气,道:「再要壶茶吧,羊肉吃多了,解解腻。」
两人也不嫌那小桌板太破,就在路边坐下,津津有味地看著废村被重建起来的样子。
不时可以看到背著行李的归乡的人们。
「真好啊。」
周娥皇感慨道:「金陵虽繁华,可透著纸醉金迷的麻木,此间哪怕破败,返乡归来的人眼里却有希望呢,你自豪吗?」
「那不是希望,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萧弈低声道:「掌权者切忌自我感动,因为我们其实无论如何都体会不到他们的艰辛。」
半晌,周娥皇道:「原来你是时时刻刻都这般清醒,不只是针对我呀。」
「在你面前,已经是我最不清醒的时候了。
萧弈脱口而出,反应过来,话已收不回了。
周娥皇微微一愣,低下头去,却是连闪动的睫毛都显出几分窃喜。
「还挺甜的。」
她这般说了一句,给萧弈也斟了杯茶。
「我是说这茶,入口特别苦,可品著有回甘的。」
就这般,两人坐在村口吃肉喝茶。
眼看太阳渐渐西移,如金黄的圆盘挂在龙窑山顶上。
风从湘江吹来,带著船工的号子声。
「嘿呦!嘿呦————」
吃饱喝足,他们牵马,步行往村中散步消食。
村中的集市已被清理出来,耆长张孟正在指挥著壮丁们修复市集。
周娥皇问道:「哪里能买瓷器?」
「还没烧窑呢。」
「那去与耆长打个招呼,让他给我留一套好的,我下次再来买。」
「你恐怕待不了那般久。」
「再来便是了。」
萧弈心想,名门仕女,哪是那么容易出门的,她总是想当然。
「就别打扰张耆长。」
「你是怕他歌功颂德你一番吧?那我们再去江边看看?」
「好。」
走到江边,码头已经被修好了。
被夕阳染红的金黄色江面上,能看到船只往来,偶有几艘也向铜官窑村停泊而来,虽不算特别热闹,但比上一次已有了许多生机。
两人便顺著湘江往下游走,渐渐人烟稀少,忽见有一艘破败的商船搁浅在江滩上。
「天快黑了,回去吧。」
「我带了酒没喝呢。」周娥皇忽指著那破船倾斜的船舷,道:「何不爬上去?
」
身为名门仕女,她这要求有些顽皮了。
萧弈反正也喜欢到处爬,想也没想点头答应下来。
「好吧。」
「可那么高,要怎么上去呀?」
「我看看。」
萧弈走到江滩边缘,打量了一眼,踩在下方挂船锚的木柱上,一跃而起,单手抓住船舷,以手臂的力量将自己的身体拉上去,轻巧一跃,跃进废船。
他到甲板上搜索了一番,身后传来周娥皇焦急的声音。
「你人呢?没事吧?」
「来了。」
萧弈找到几根缆绳,试了试还算结实,将缆绳抛下。
「绑在腰间,抓紧了。」
「不行吧?」
「来。」
周娥皇好不容易才爬上来,萧弈捉住她的手腕,轻轻巧巧地将她提进来。
「哈,我上来了,这要是在金陵,可没人允许我这般做————啊,我的酒没拿」
O
「等著。」
萧弈也不嫌麻烦,跳下去,发现马匹也没系,他默默系好,拿起岸边的行囊,重新翻了上去。
周娥皇已坐在船舷上,抬手一指,道:「你看,好美的夕阳。」
她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每次都能发现漂亮的风景。
萧弈过去坐下,道:「你从金陵坐船到鄂州,所见的不也是这般大江大河吗?」
「才不一样。」
周娥皇从行囊中拿出甜酒,小抿了一口,低声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没事,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可你很快就要北归了啊。」
「是啊。」
周娥皇许久没有说话,只是喝著酒,任金色的光晕洒在她漂亮的脸上。
也许她又想借醉装疯了。
终于,夕阳一点点落在西岸的山峦后面,天色暗下。
忽听她轻声问了一句。
「知道我为何想今日来吗?」
「为何?」
「因为————想更多地和你待在一起。」
萧弈听过不少表白,却没想到一个古时候的仕女也会如此大胆地直抒衷肠。
「你醉了吗?」
「你问我是否金陵不好?其实金陵哪里都好,可就是没有你。」
周娥皇手中酒囊晃动,里面还有酒,这一次,她并非借醉装疯。
一双明眸注视著萧弈,她问道:「你————讨厌我吗?」
「这不是讨厌与否的问题,而是我不能为你留下来,也不愿因你受到猜忌。」
「谁问你这些了?我是问你,喜欢还是讨厌我?」
「相比于你我的处境,这不重要。」
「我不管,我想知道,想听你亲口说————这对我很重要,因为,我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喜欢上一个人。」
这就是萧弈与周娥皇的不同了,在他眼里,喜欢是很轻易的事。他想要的大业却需要通过毕生去追求,不容被破坏。
可这一刻,他也感受到了少女的炙热与不顾一切。
有时候,她比他勇敢得多。
他确实有些愣住了,陷在她温柔的眼眸中,像是沉溺于湘江之水。
似乎是一瞬间,又似乎是很久。
待回过神来,她已凑得很近了。
她的碎发触碰著他的额头,他能闻到甜酒的气息,以及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待她更近,他甚至感受到她轻柔的呼吸轻轻拂在他的鼻尖。
「别动。」
周娥皇小声道。
因两人离得太近,她说话时,嘴唇几乎已碰到他的嘴唇。
「旁的什么我都不想听,我只问你,喜不喜欢?」
萧弈没来得及回答,她眼里已有了笑意。
这种事,其实通过气息就能嗅得出来,通过眼神就能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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