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辆通体玄黑、没有标识的马车不知道停了多久。车帘半卷，谢无烬就坐在车辕上，一身墨色锦袍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月光和远处灯笼的光斜斜映在他的脸上，深邃的眼眸，此时幽暗得不见底。

“苍少东家，深夜劳烦你照看内子，谢某记下了。”

苍术缓缓收回手，负在身后，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笑：“谢少主客气。小墨墨是我师妹，谈不上麻烦。倒是谢少主，来得可真是‘及时’。”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声碰撞，几乎要溅出火星。

谢无烬没再理会苍术，目光转向苏即墨，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力度：“过来。”

苏即墨心头乱糟糟的，犹豫一会儿，才走向巷口的马车。

谢无烬没有下车，只是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苏即墨瞥了一眼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赌气似的，故意放慢了脚步，但最终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猛地收紧！力道之大，让她猝不及防地低呼了一声，整个人被他一把拽上了车辕，几乎是踉跄着跌进了车厢。

紧接着，厚重的车帘“唰”地落下，严严实实地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隔绝了苍术骤然沉下的目光。

马车立刻启动，很快就离开了巷口。

车厢内空间宽敞，铺着柔软的绒毯，燃着宁神的淡香，本该是舒适的氛围，此刻却被一股无形而沉重的低气压笼罩。

谢无烬靠坐在车厢一侧，闭着眼，薄唇抿成一条毫无弧度的直线。

他依旧死死握着她的手，没有丝毫放松，掌心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可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窟。

苏即墨尝试着抽了抽手，纹丝不动。

他握得那样紧，指节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挣了两下，索性放弃，反而将另一只同样有些冰凉的手，也主动钻进了他紧握的掌心之下，一并被他滚烫的手掌包裹住。

然后，她微微侧身，将头靠在了他坚实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既然挣脱不了，索性休息一下。

谢无烬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良久，谢无烬低沉的声音打破寂静，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刚才……是想碰你哪里？”

苏即墨靠在他肩上，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谢无烬之前说的，什么是男女之情。

不是像对师兄、对师父那样纯粹的依赖和亲近。那种感情里，不会有这样清晰的界限感，不会因为对方一个试图接近的触碰就心生抵触，竖起防备。

似乎只有他，只有谢无烬的靠近、触碰、甚至更亲密的侵略，才会让她心跳加速，面红耳赤，虽然有时也会羞怯慌乱，却从心底深处……并不真的排斥，甚至是欢喜和期待。

这认知让她心头发慌，脸颊也悄悄热了起来。可一想到他此刻这副冷淡质问的态度，她也不想和他多说，反而是反问道，“我听说，你和阿珂郡主是青梅竹马？”

谢无烬的指尖在她手心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继续用那种听不出喜怒的语调说道：“的确。”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又像在观察她的反应。

“阿珂她……从小在皇后身边长大，端庄知礼，进退有度。容貌才情，在京中贵女里也是拔尖的。皇后娘娘视她如己出，疼爱有加。”

原来……真的是这样。

苏即墨闭着眼，眼前却仿佛能勾勒出一个模糊而美好的女子形象，站在他身边，金童玉女，门当户对，天造地设。

而她呢？

一个山里来的冲喜新娘，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玄术和医术，满心想着救师父和查旧案，和他之间，除了那诡异的命格绑定和阴差阳错的婚姻，还有什么？

心口那股说不清的、酸酸涩涩的感觉，瞬间膨胀开来，变成了清晰的不爽和……一丝难堪。

她猛地抽回了被他握着的手。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缩在了车厢的另一个角落，拉过旁边叠放的一条薄毯，把自己裹了起来，只留给他一个沉默而疏离的背影。

而谢无烬方才心头那点因为苍术而起的酸涩和烦躁，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愉悦。

他差点没忍住，唇角要向上弯起。

她吃醋了。

因为阿珂。

这个认知，瞬间烘暖了他因为看到苍术靠近她而冰冷紧绷的四肢百骸，甚至比浴池里情动时更让他心旌摇曳。

原来，她并非全然懵懂，她心里……是有他的位置的，会因别的女子而不悦。

这种被她在意的感觉，美妙得让他指尖都微微发麻。

愉悦过后，更深的念头翻涌上来。

还不够。

他要她更明白。

什么是独占，什么是渴望，什么是……非他不可。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点燃的幽蓝火苗，悄然升起。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车厢内光影随着灯笼的远近明灭不定。

苏即墨裹着薄毯，背对着谢无烬，心绪烦乱。阿珂郡主端庄知礼的模样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连带着谢无烬那平淡评价的语气，都像细小的倒刺，勾得她心口发闷。

她终于模模糊糊地触摸到一点“喜欢”的边缘，却好像一脚踏进了更令人不安的迷雾。这感觉一点儿也不像话本里写的那么美好，反而酸涩憋闷，让人想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她没回头，但脊背却不自觉地微微绷紧。

谢无烬似乎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并未靠近。然而下一刻，一只温热的手掌，悄无声息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落在了她隔着薄毯的腰侧。

苏即墨浑身一僵。

那手掌并未乱动，只是稳稳地贴着，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不算厚实的毯子，清晰地烙印在她肌肤上。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感，顺着被他触碰的那一点，迅速向四肢蔓延。

她下意识地想躲，身体刚动，那只手却微微施力，把她按在原处。

“别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在她耳廓后方不远的地方响起，“毯子滑了。”

借口！

苏即墨咬着下唇，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后颈的碎发，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手掌依旧停留在她腰侧，拇指甚至开始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磨人的韵律，隔着毯子轻轻摩挲。

那动作并不带多少情.欲色彩，更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抚，又或者是标记。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却存在感极强，强势地宣告着他的存在和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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