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的商业政策和丝绸之路。”

林薇说道，“因为我最近在做一个关于‘一带一路’历史沿革的研究项目，迫切的需要了解西汉时期的对外贸易和外交政策。”

刘时代心中一动，林薇所说的这个丝绸之路是他派张骞凿空的，对于这件事情，他当然十分熟悉。

“当年的张骞通西域，确实开辟了亚洲东西方交流的通道。”刘时代说道。

听到刘时代的话，林薇眼睛顿时一亮，“你也知道张骞吗？”

“略知一二。”

“那太好了。”林薇直接把一本《张骞与丝绸之路》推过来，然后问道，“我正在看这段文字，书上说，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最初是为了联合大月氏夹击匈奴，但客观上促进了东西方交流，你有所了解，你怎么看这个评价？”

刘时代想了想，然后回答道，“出使西域的目的确实是军事的，但最终张骞的出使结果超出了预期。张骞不仅仅是带回了葡萄、苜蓿、胡桃，还有西域的地理情报，以至于汉武帝后来设立的西域都护府，不仅是为了控制商路，更加是为了巩固边疆。”

林薇认真地听着，然后说，“嗯嗯，你的理解的确很透彻，不像是一般人只记得张骞‘凿空西域’的壮举，还能看到这件事情背后的战略考量。”

听到林薇的话，刘时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因为他总不能说，这件事就是他亲自制定的战略吗？

“刘时代，我觉得你好像对张骞出使西域的这段历史很熟悉啊？”林薇试探着问道。

“可能是失忆前学过吧。”刘时代善于用老借口，打着哈哈道，“现在重新再看这段历史，我也觉得十分有意思。”

林薇点点头，对于刘时代的回答，也没再追问，接着她翻着书，忽然说，“其实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汉武帝活在今天整个社会的话，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时代心脏猛跳，但尽力使自己看上去显得平静，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汉武帝这个人，本身就是个典型的矛盾体。”林薇说，“既具有雄才大略，但又刚愎自用，一生虽然开疆拓土，但又劳民伤财，同时又在追求长生，但又下诏罪己。像他这样的人如果活在当代，可能是杰出的企业家，也可能是独裁的暴君，这取决于周围的环境，也取决于他能否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

林薇的这话，真真是说到了刘时代的心里，他确实一直在反思，在图书馆的这一天，他一直在反思。

“你觉得汉武帝他能反思自己的一生吗？”他问。

“从他晚年的《轮台罪己诏》来看，应该能的。”林薇说，“但我觉得他最后的反思得不够彻底，也不够及时，历史给他的教训太沉重了。”

沉重？是的，太沉重了。那是用儿子刘据的生命，是用数万人的生命换来的教训。

“如果是你，生活在汉朝那个时代，你会怎么评价他呢？”刘时代忍不住问。

林薇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才说道，“如果我生活在那个年代，或许我会说，他是个伟大的皇帝，但不是个完人。他虽然做了那个时代一位皇帝所需要做的事，比如统一思想、巩固中央集权、解除匈奴威胁。但也犯了那个时代常见的很多错误，比如迷信长生、猜忌多疑、晚年的昏聩，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既是开启了一个时代，但也埋下了王朝衰落的种子。”

“什么种子？”

“外戚专权。”林薇说，“汉武帝在临终托孤霍光，虽然暂时的稳定了朝堂的局势，但也让外戚的权力过度膨胀，而在霍光之后，又有王氏、傅氏、丁氏......最终王莽以外戚身份篡汉，这个祸根，在他当皇帝的那个时期就种下了。”

刘时代一时间就沉默了，他确实没想到那么远，当时只觉得霍光可靠，能辅佐幼主刘弗陵，但没想到，这会成为制度性的隐患。

“你说得对。”沉思了很久以后，他最终说道。

林薇笑了笑说道，“别这么说，我是真没想到你对历史这么有见解，我还以为送外卖的人，整天想的都是怎么跑单、怎么省钱。”

“你这话部队，送外卖也需要思考的。”刘时代说。

“确实。”林薇收起书，开口说道，“对了，你的商业计划书我已经改好了，发你邮箱了，还有技术赵明那边我也联系了，他说H5页面原型明天就能出来，让你去看看。”

“好，谢谢。”

“不用谢的，我也是投资人之一，希望这个项目能够成功。”林薇看看表，“我该走了，晚上还有个饭局。”

“又是应酬？”

“没办法，投资这行就这样。”林薇苦笑，“不过这次是正规场合，你放心，我会注意的。”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刘时代也站起来。

“林经理。”他叫住她。

“嗯？”

“那天晚上，你胡乱说‘爸，对不起’。”刘时代说，“虽然我不该提起，但......如果你需要倾诉的话，可以找李姐，她人很好的。”

林薇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谢谢。”她轻声说，“我爸病了，癌症晚期，我一直忙着工作，很少回去看他，他总说理解，但我知道他其实充满了失望。”

忽然，刘时代想起自己的父亲汉景帝，当年景帝在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嘱咐道，“吾儿，以后汉室就交给你了。”那时他才十六岁啊，惶恐又坚定，但是后来他才知道，父亲对他的期望有多高，他后来当皇帝的压力就有多大。

“我觉得，有机会还是去看看他吧。”刘时代说，“工作永远都做不完的，但父母的时间却是有限的。”

林薇眼圈微红，点了点头。

“走了，再见。”

“再见。”

当刘时代抱着书回到城中村时，天已经黑了，隔间里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灯火。

今天在图书馆的震撼，远比电视节目要来的强烈百倍。电视只是片段，图书馆却是整个历史长河的展示，他看到自己的功过被分析、被评判，看到汉朝的兴衰起伏，看到两千年岁月的重量。

“朕这一生，到底算什么呢？”他问黑暗。没有人回答。

不过片刻以后，手机响了，是王猛。

“兄弟，你回来了吗？李姐炖了鸡汤，给你留了一碗。”

“回来了。”

“那我给你送过去。”

几分钟后，王猛端着保温桶来了，看到刘时代桌上的历史书，他愣了一下。

“你真去图书馆查历史了啊？”

“嗯。”

王猛放下鸡汤，在床边坐下，“查到什么了吗？”

刘时代沉默了很久才说道，“从历史的宽广，看出人很渺小，即便是古代再伟大的皇帝，再辉煌的功业，最终都成了书里的几行字，后人怎么评价，你控制不了。”

王猛似懂非懂，但点点头，“是啊，咱们老百姓就更不用说了，所以活着的时候把日子过好，死了就死了，谁还记得你啊。”

这话虽然十分粗粝，但真实。刘时代也是想起汉朝那些普通百姓，他们的一生连史书的一个字都占不到，但他们活着，爱着，苦着，乐着，然后死去，这就是生命。

“你说得对。”刘时代说，“活着的时候，要把日子过好。”

他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气飘出来，李姐的手艺总是这么好。

“互助会那边怎么样？”他边喝边问。

“货都分完了，各家都满意，说明天还想加单。”王猛高兴地说，“小程序的事我也跟几家老板说了，他们都愿意先试试看，对了，你那边开发的进度怎么样？”

“今天听林薇说，明天出原型，我去看看。”

“好，还有，骑手代表大会的提案我整理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刘时代接过王猛递过来的几张纸，上面列着十几条诉求：比如降低抽成比例、完善保险制度、设立高温补贴、建立申诉通道......每一条都关系到骑手的切身利益。

“写得很好。”刘时代说，“明天开会的时候，就按这个提。”

“周经理不知道会不会答应。”

“不答应就继续提，团结起来提。”刘时代说，“权利是争取来的，不是施舍来的。”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对大臣，对将军，对儿子，现在对骑手兄弟说，感觉不一样，以前他是给权利的人，现在是争取权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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