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9章药瓶里的红豆
老李开始咳嗽得更厉害了。
那不再是偶尔清清嗓子似的咳嗽,而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带着湿漉漉回声的咳。有时他会咳得弯下腰去,手扶着墙壁或者桌子,脸涨得通红,额头和脖子上青筋暴起。阿黄会冲到他身边,围着他转圈,嘴里发出焦急的呜咽声,用脑袋去顶他的手,像是在问:“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每次咳完,老李都会喘上好一阵子,然后摆摆手,用沙哑的声音说:“没事,没事。”
但阿黄知道这不是真的“没事”。它能看到老李眼里的疲惫,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苦涩的药味越来越浓,能感觉到他抚摸自己时,手的力道越来越轻,停留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药盒里的药片又换了一批。这次是塑料瓶装的,褐色的瓶身,白色的瓶盖,瓶身上贴着标签,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老李每天要从这瓶子里倒出三颗红色的小药丸,就着温水吞下去。
阿黄不喜欢这些红药丸。不是因为味道——它没尝过——而是因为每次老李吃完药,整个人都会变得很安静,很遥远。他会坐在藤椅里,眼睛望着窗外,但阿黄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没在看。他的手会无意识地抚摸着藤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这天下午,老李吃完药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呆,而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网兜,又拿上剪刀和麻绳,坐在院子里开始修补。网兜的提手处有些磨损了,老李小心地拆开旧的麻绳,换上新的,手指灵活地打着结。
阿黄趴在旁边看着,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它有些昏昏欲睡。老李的手在它眼前晃动着,麻绳的影子在地上跳跃。忽然,一颗红色的小药丸从老李的口袋里滚了出来,落在地上,滚到阿黄的爪子边。
阿黄低下头,好奇地嗅了嗅。药丸散发着那股熟悉的苦涩气味,但在阳光下,它看起来竟然有些诱人——鲜艳的红色,光滑的表面,像是某种可以吃的东西。
“别动。”老李发现了,伸手捡起药丸,在衣服上擦了擦,放回口袋,“这个可不能吃。”
阿黄失望地趴回去,但眼睛还盯着老李的口袋。老李注意到了它的眼神,笑了笑,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颗冰糖:“这个可以。”
阿黄高兴地张嘴接住,冰糖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味弥漫开来。它满足地舔舔嘴巴,不再盯着药丸了。
网兜修好后,老李没有收起来,而是把它挂在院墙上,对着阳光仔细端详。网兜的网眼大小均匀,提手牢固,看起来能承受不小的重量。
“应该够用了。”老李自言自语道。
阿黄不明白“够用”是什么意思,但它感觉到老李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老李取下网兜,把它卷起来,放回屋里,然后拍拍阿黄的脑袋:“走,咱们出去转转。”
他们去了护城河。春天的河水涨了一些,水流也比冬天急了,哗哗地拍打着岸边的石头。柳絮还在飘,但已经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杨树的絮,更大更蓬松,像是一团团棉花糖,在空中慢悠悠地飘着。
老李在长椅上坐下,阿黄趴在他脚边。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晃得人眼睛有些花。老李眯着眼睛看着河面,忽然开口:“阿黄,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阿黄抬起头,摇摇尾巴。
“因为你是黄色的。”老李伸手摸着它的背,“我刚捡到你的时候,你浑身脏兮兮的,但毛是黄色的,在太阳底下会发光,像...像秋天的麦子。”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我老伴生前最喜欢麦子。她说麦子是最实在的东西,种下去,长出来,磨成面,就能养活人。她说人这一辈子,也该像麦子一样,实实在在地活。”
阿黄不懂麦子是什么,但它喜欢老李用这样的声音说话——温柔、怀念,像是在讲述一个很珍贵的故事。它会用头蹭蹭老李的手,表示它在听。
“她走得太早了。”老李叹了口气,“那时候我还在厂里上班,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她说胸口疼,我说去医院看看,她说等忙完这阵子。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望着河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阿黄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的腿上,仰头看着他。老李低下头,对上阿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忽然笑了:“你呀,总是知道我在难过。”
他把阿黄搂进怀里,脸埋在它温暖的皮毛里。阿黄一动不动地站着,感受着老李的呼吸,感受着他身体的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老李才松开手,坐直身体,擦了擦眼角:“老了,就爱想以前的事。”
他们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河面上泛起金色的波纹。老李站起身:“回去吧,该做饭了。”
回去的路上,他们遇到了赵婶。赵婶提着个保温桶,迎面走过来:“老李!正好,我刚炖了鸡汤,给你送点过去。”
“这怎么好意思...”老李推辞。
“什么不好意思!”赵婶不由分说地把保温桶塞到老李手里,“我炖了一大锅,一个人也喝不完。你最近咳嗽得厉害,喝点鸡汤补补。”
老李只好接过来:“那...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赵婶弯腰摸了摸阿黄的头,“阿黄也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阿黄摇摇尾巴,凑过去蹭赵婶的手。赵婶笑了:“这狗真懂事。老李,你有福气啊,有这么个伴儿。”
老李也笑了,但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是啊,有它在,我不孤单。”
回到家,老李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他把鸡汤倒进锅里,热了热,盛出一碗自己喝,剩下的拌在饭里给阿黄。阿黄吃得津津有味,连碗都舔得干干净净。
老李看着它吃饭的样子,眼神温柔。喝完鸡汤,他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咳嗽也少了。
晚上,老李没有立刻睡觉,而是坐在灯下,又拿出纸笔,继续写东西。这次他写得很慢,有时写几个字就停下来思考,有时会翻看之前写的那封信,对照着修改。
阿黄趴在桌子底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老李的脚。老李穿着布鞋,鞋面上有个小小的补丁,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阿黄记得那是在一个下雨天,老李的鞋破了,雨水渗进去,他就坐在灯下,笨拙地穿针引线,缝了好久才缝好。
夜深了,老李终于放下笔。他把写好的纸折好,和之前的那封信放在一起,锁进抽屉里。然后他洗漱,上床睡觉。
阿黄像往常一样跳上床尾,准备睡觉。但今晚,老李没有立刻关灯。他靠在床头,看着阿黄,看了很久。
“阿黄,”他忽然说,“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去赵婶家,知道吗?她会好好对你的。”
阿黄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
老李笑了笑,伸手关灯:“睡吧。”
黑暗中,阿黄能听到老李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在翻身,在叹气。它睡不着,就一直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老李模糊的轮廓。
第二天是个阴天。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湿漉漉的,像是要下雨。老李的咳嗽又加重了,从早上起来就开始咳,一直咳到吃早饭。他吃得很少,只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
阿黄担心地看着他,连自己碗里的饭都没心思吃。
老李注意到它的目光,勉强笑了笑:“我没事,你吃你的。”
阿黄低下头,勉强吃了几口,又抬起头看老李。老李正望着窗外,眼神空洞。院子里,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嫩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地上。
“要下雨了。”老李喃喃道。
果然,到了下午,雨开始下了。起初是细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落下来,在地上留下深色的斑点。后来雨渐渐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打在窗户上,打在院子的泥地上。
老李坐在屋里,听着雨声,手里拿着那个药瓶,一颗一颗地数着里面的红药丸。阿黄趴在他脚边,耳朵随着雨声微微抖动。
数到第十三颗时,老李停下了。他打开瓶盖,倒出一颗药丸,放在手心,仔细地看着。药丸在掌心里显得更红了,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还有十三天。”老李低声说。
阿黄不明白“十三天”是什么意思,但它能听出老李声音里的沉重。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用鼻子去碰他的手。老李手一抖,药丸滚落在地上,滚到桌子底下。
“哎呀。”老李弯腰想去捡,但一阵咳嗽袭来,他不得不直起身,捂着胸口咳起来。
阿黄立刻钻到桌子底下,用鼻子找到了那颗药丸。它小心地叼起来,回到老李身边,把药丸放在他手心里。
老李咳完了,看着手心那颗沾了灰尘的药丸,又看看阿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接过药丸,没有放回瓶子里,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把药丸扔了出去。
红色的药丸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院子的泥地里,很快就被雨水打湿,颜色变得暗淡,最后被泥土淹没,看不见了。
阿黄惊讶地看着老李。它不明白老李为什么要扔掉药丸,那不是治病的药吗?
老李关好窗户,回到椅子上坐下,把药瓶放回抽屉里。然后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阿黄,过来。”
阿黄跳上椅子,蜷缩在老李身边。老李的手落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雨声在窗外响着,屋里却显得格外安静。
“阿黄,”老李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吃药是为了什么。为了多活几天?还是为了少受点罪?”
阿黄抬起头,看着老李。老李没有看它,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干活,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从不觉得累。那时候想着,多干点,多挣点钱,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老李的手停在阿黄的背上,不再移动,“后来孩子长大了,出去了,老伴也走了,就剩我一个人。我才发现,原来人活着,不只是为了干活,为了挣钱。”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窗户,发出密集的响声。屋檐下的水帘连成了线,哗哗地流到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我现在吃药,每天吃,按时吃,不是因为我想活多久。”老李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对自己说,“是因为...因为我还有放不下的事。”
阿黄感觉到老李的手在微微颤抖。它转过身,用头去蹭老李的手,发出安慰的呜呜声。
老李低下头,看着阿黄,眼睛里终于有了焦距:“放不下你啊。”
他抱起阿黄,把它搂在怀里。阿黄能感觉到老李的心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铁锈和药味的复杂气息。这气息不好闻,但对阿黄来说,这就是家的味道,是老李的味道。
“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老李把脸埋在阿黄的皮毛里,声音闷闷的,“你才七岁,对狗来说,还年轻。你还有好多年要活,不该...不该被困在这个空屋子里。”
阿黄不明白老李在说什么,但它能感受到老李的悲伤。它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老李抱着它,用最笨拙的方式给予安慰。
雨还在下,天色越来越暗。屋里没有开灯,一切都笼罩在灰蒙蒙的光线里。老李抱着阿黄,坐在椅子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阿黄偶尔会动一动,调整一下姿势,但始终没有离开老李的怀抱。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从哗哗的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也亮了一些,能看清院子里的景象了——地上积了水,倒映着灰白的天空;槐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绿得耀眼;藤椅下的落叶被打湿了,紧紧地贴在地上。
老李终于松开了手。他把阿黄放回椅子上,自己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雨停了。”老李说。
阿黄跳下椅子,走到老李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院子。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滴滴答答的,像是钟表在走动。
“阿黄,”老李忽然说,“咱们去个地方。”
他穿上外套,拿上牵引绳,给阿黄套上。阿黄兴奋地摇着尾巴——它喜欢跟老李出门,去任何地方都好。
但他们没有走远。老李带着阿黄,又来到了昨天那栋空房子外。院墙还是那样,墙头上的藤蔓被雨水打湿了,颜色变得更深。墙下的那个洞还在,洞口积了些水。
老李在院墙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做心理准备。然后他蹲下身,解开阿黄的项圈,指着那个洞:“进去,和昨天一样,看看有没有狗。”
阿黄钻了进去。院子里还是昨天的样子,杂草被雨水打湿了,倒伏在地上;破家具上积了水,反射着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它转了一圈,确认没有狗,也没有其他活物,正准备钻出去,忽然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音。
“吱...吱吱...”
声音很轻,像是从角落里传来的。阿黄竖起耳朵,朝声音的方向走去。在院子最里面的墙角,有一堆破木板和烂麻袋,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阿黄小心翼翼地靠近,用鼻子去掀开麻袋。麻袋下面,它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灰色的毛团,正在瑟瑟发抖。
那是一只小猫,看起来才几个月大,瘦得皮包骨头,灰色的皮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眼睛半睁半闭,发出微弱的叫声。
阿黄愣住了。它没见过猫,或者说,没见过这么小的猫。它凑过去,用鼻子去碰小猫。小猫吓得缩成一团,叫声更微弱了。
阿黄回头看了看洞口,又看看小猫,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地叼起小猫的后颈——这是狗妈妈叼小狗的方式,它本能地知道该怎么做。
小猫很轻,几乎没有重量。阿黄叼着它,钻出洞口,回到老李身边。
老李看到阿黄嘴里的小东西,也愣住了:“这是...猫?”
阿黄把小猫放在老李脚边。小猫瑟瑟发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老李蹲下身,小心地把它捧起来。小猫在他手心里颤抖着,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他,发出微弱的“喵”声。
“这么小的猫,怎么在这里?”老李皱眉,“母猫呢?”
他在院子里看了看,又让阿黄进去找了一圈,但没有找到其他猫的踪迹。看来这只小猫是被遗弃的,或者母猫出了意外。
雨后的风很凉,小猫在老李手心里抖得更厉害了。老李把它揣进怀里,用外套裹住:“先带回去吧,这么冷的天,它会冻死的。”
回家的路上,老李走得很慢,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小东西。阿黄跟在他身边,不时抬头看看,它能听到小猫微弱的叫声,能闻到它身上那股幼小动物的气味。
回到家,老李找了个纸箱,铺上旧衣服,把小猫放进去。小猫蜷缩在衣服里,还在发抖。老李倒了点温水,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它。小猫喝了点水,似乎好了一些,不再那么剧烈地发抖了。
阿黄蹲在纸箱边,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小家伙。小猫也看着它,眼睛里满是警惕。
“阿黄,这是新朋友。”老李拍拍阿黄的头,“你要好好对它,知道吗?”
阿黄摇摇尾巴,表示明白了。它低下头,用鼻子去碰小猫。小猫吓得往后缩,但纸箱就那么点大,无处可躲。阿黄没有继续靠近,而是退后一步,趴在纸箱边,只是看着。
老李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看来你们能相处。”
他起身去做饭,阿黄留在纸箱边,继续守着那只小猫。小猫渐渐放松下来,闭上眼睛,睡着了,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厨房里传来做饭的声音,米饭的香味飘出来。阿黄的肚子咕咕叫了,但它没有离开,还是守着纸箱,守着那只陌生的小猫。
窗外的雨完全停了,天空露出一角蓝色。夕阳的余晖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把院子里的水洼染成金色。
屋里,纸箱中的小猫睡得很安稳。阿黄趴在一旁,耳朵偶尔抖动,听着老李在厨房里的动静,听着小猫均匀的呼吸声。
这个傍晚,因为一只小猫的到来,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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