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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8章院墙外的麻绳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声势浩大。护城河边的柳树一夜之间抽出了嫩芽,像是谁在天色未明时,用最细的毛笔蘸了翠绿的颜料,在枯枝上点出了千万个细小的点。几天后,这些绿点便舒展开来,成了嫩生生的叶片,在微风里招摇着。

老李的咳嗽也随着这春风,来了。

起初只是偶尔的一声,像是在喉咙里卡了一粒看不见的灰尘,轻轻一咳就过去了。阿黄听见了,会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老李,耳朵微微抖动,像是在确认什么。老李会摆摆手:“没事,呛着了。”

可是“呛着”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清晨,老李在院里打太极,打到“白鹤亮翅”时,突然一阵急咳,弓着腰咳了好一阵子,脸都憋红了。阿黄从窝里冲出来,围着他转圈,嘴里发出呜咽的声音。老李扶着膝盖缓了会儿,直起身,拍拍阿黄的脑袋:“吓着你了?没事,老毛病。”

阿黄不信。它把鼻子凑到老李的手边,仔细地嗅着。除了熟悉的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股新的、苦涩的气味,像是晒干的草药,又像是某种金属生了锈。这是从老李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阿黄记住了这个味道。

几天后,老李从外头回来,手里多了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白色的药盒。他把药盒放在窗台上,阿黄跳上椅子凑过去闻,那股苦涩的味道更浓了。

“别动这个。”老李把药盒拿开,从其中一个盒子里倒出几颗药片,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从那天起,每天早晚,老李都会吃药。阿黄学会了辨认那个时刻——老李走到窗台边,打开药盒,药片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是倒水的声音,吞咽的声音,最后是一声轻轻的叹息。每次吃完药,老李都会在藤椅上坐一会儿,望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出神,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藤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阿黄会在这个时候跳上藤椅,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老李的手就会从扶手上移开,落在它头顶,一下一下地顺着毛。那双手的温度,阿黄能感觉到,比从前凉了一些。

“阿黄啊,”老李有时会对着它说话,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人这一辈子,怎么就这么快呢?”

阿黄不懂什么叫“一辈子”,但它能听出老李声音里的疲惫。它会抬起前爪,搭在老李的腿上,仰头看着他。老李就会笑笑,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还是你好,没那么多烦心事。”

日子还是照常过。老李的咳嗽时好时坏,药盒里的药片慢慢变少,又会被新的药盒填满。阿黄学会了在老李咳嗽时不去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守在旁边,等他咳完了,才凑过去用脑袋蹭他的手。它学会了辨认哪种咳嗽声需要担心——那种从深处发出来的、带着痰音的声音,会让它不安地来回踱步;而那种清清嗓子似的、短暂的咳嗽,它就不那么紧张。

但阿黄不知道的是,有些变化,正在它看不见的地方发生。

这天下午,老李带阿黄去护城河边散步。柳絮已经开始飘了,像雪花一样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落在行人的肩头,也落在阿黄黄色的皮毛上。阿黄追着飞舞的柳絮跑,跳起来用爪子去扑,笨拙又认真的样子逗笑了老李。

“慢点跑,小心摔着。”老李喊着,声音里带着笑意。

这是难得的轻松时刻。老李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阿黄玩累了,趴在他脚边,舌头伸得老长,哈哈地喘气。一人一狗,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河水,看着柳絮,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经过,糖葫芦在阳光下红得发亮。老李招招手,买了一串。他小心地咬下一颗,剩下的递给阿黄。阿黄先是嗅了嗅,然后试探性地舔了舔糖衣,眼睛一下子亮了,张嘴咬住,嘎嘣嘎嘣地嚼起来,连竹签都不放过。

“馋狗。”老李笑骂着,伸手抹掉阿黄嘴角沾着的糖渣。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老李!带阿黄出来溜达呢?”

是老李的邻居,赵婶。她提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新鲜的青菜,绿油油的,还带着水珠。

“是啊,天气好,出来走走。”老李应道。

赵婶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放下菜篮子,打量着老李:“老李,最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老毛病了,没事。”老李摆摆手。

“什么没事!”赵婶嗔怪道,“你呀,就是太要强。上次我儿子从省城回来,带了些补品,我回头给你送点过去。”

“不用不用,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咱们做邻居这么多年了,你还跟我客气?”赵婶说着,看向阿黄,“再说了,阿黄也需要人照顾。你要是倒下了,阿黄可怎么办?”

这句话让老李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脚边的阿黄,阿黄正专心致志地舔着爪子上的糖渣,浑然不知大人们在讨论什么。

赵婶叹了口气:“我说老李,你也该考虑考虑了。你一个人住,万一有个什么事,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要不...给你闺女打个电话?”

老李的女儿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不了几次。老李很少提起她,阿黄只见过她两次,是个说话很快、身上有香水味的女人。她来的时候会给老李带很多吃的用的,但总是匆匆忙忙的,住不了两天就要走。

“她忙,别打扰她。”老李的声音很平静,但阿黄听出了其中的抗拒。

赵婶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老李的表情,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她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回去做饭了,回头把补品给你送过去。”

赵婶走后,长椅上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老李不再说话,只是望着河水出神。阿黄感觉到了他的情绪,不再舔爪子,而是趴在他脚边,用身体紧紧挨着他的小腿。

夕阳渐渐西斜,把河面染成金色。柳絮还在飘,但在暮色中,它们不再像雪花,而像是一团团模糊的光点,漂浮在空气里,看不真切。

“回家吧。”老李站起身,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阿黄立刻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跟在他身边。一人一狗,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老李走得很慢,阿黄就配合着他的步伐,不时抬头看看他。

回到家,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做饭,而是在藤椅上坐下,闭上了眼睛。阿黄担心地围着他转,用鼻子去碰他的手。老李睁开眼,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休息了一会儿,才起身去厨房。阿黄跟进去,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淘米、洗菜、切菜。老李的动作还是那么熟练,但阿黄注意到,他切菜时会停下来,扶着台面喘口气;炒菜时,油烟一呛,他又会咳嗽起来。

晚饭是简单的白粥和炒青菜。老李把粥盛到碗里,放凉了才推到阿黄面前,又在自己的碗里加了一勺白糖。阿黄低头喝粥,老李坐在对面,慢慢地吃着。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老李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吃完晚饭,老李没有立刻收拾碗筷,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卷麻绳和一把剪刀。阿黄好奇地凑过去看,老李在院子里找了根结实的树枝,开始用麻绳编东西。

他的手指虽然粗糙,却异常灵巧。麻绳在他手中上下翻飞,渐渐编织出一个网状的形状。阿黄坐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老李在做什么,但它喜欢看老李专心做事的侧脸——眉头微蹙,嘴唇抿紧,眼神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手里的麻绳。

天完全黑下来时,老李终于完成了。他把编好的东西举起来,在灯光下仔细端详。那是一个简陋但结实的网兜,大小刚好能装下一个篮球。

“试试看。”老李把网兜放在地上,示意阿黄进去。

阿黄迟疑地走进去,网兜的大小刚好能容纳它的身体。老李提起网兜的提手,阿黄就被兜在里面,四条腿悬空,不安地在扭动。

“别怕,别怕。”老李赶紧把它放下来,解开网兜,“就是试一下大小。”

阿黄跳出网兜,抖了抖毛,困惑地看着老李。

老李把网兜收好,放进屋里,然后像往常一样,带着阿黄出门散步。但今晚的路线有些不同,他们没有去护城河,而是在附近的巷子里转悠。老李走得很慢,眼睛四处张望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阿黄不知道老李在找什么,但它敏锐地察觉到了老李的紧张。老李的手心在出汗,握牵引绳的力道也比平时大。阿黄安静地跟在他身边,耳朵竖得笔直,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走了大约半小时,老李在一处院墙外停了下来。这是一栋看起来很普通的平房,院墙不高,墙头上爬着些枯萎的藤蔓。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光,似乎没人住。

老李在院墙外站了很久,久到阿黄都有些不耐烦了,轻轻拽了拽牵引绳。老李这才回过神,蹲下身,解开阿黄脖子上的项圈。

“阿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进去看看,院子里有没有...有没有狗?”

阿黄歪着头,不明白老李的意思。

老李指了指院墙下的一个缺口——那里有几块砖头松动了,露出一个不大的洞,以阿黄的体型,刚好能钻进去。

“进去,看看有没有狗。”老李又说了一遍,轻轻推了推阿黄的背。

阿黄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钻了进去。院子里的景象让它愣住了——这里和它以前见过的任何院子都不同。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几乎有阿黄的一半高。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家具,一把断了腿的椅子,一个裂了缝的水缸。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最重要的是,院子里没有狗的味道,也没有人的味道,只有死寂。

阿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后,回到洞口,钻了出来。

“没有?”老李问。

阿黄摇摇尾巴,表示肯定。

老李松了口气,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重新给阿黄系上项圈,牵着它离开了那栋房子。回去的路上,老李一言不发,脚步匆匆。阿黄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回到家,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休息,而是坐在灯下,拿出纸笔,开始写什么。阿黄趴在他脚边,看着他写写画画。老李写得很认真,有时会停下来思考,有时会划掉重写。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些皱纹看起来更加明显。

写了大约一个小时,老李终于放下了笔。他把写好的纸折好,装进一个信封,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他把信封放在抽屉里,和那些药盒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老李看起来更加疲惫了。他洗漱完,上床睡觉。阿黄跳上床尾,蜷成一团,准备像往常一样守护老李入睡。

但今晚,老李翻来覆去,很久都没睡着。阿黄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压抑的咳嗽声。它爬起来,走到老李枕边,用鼻子去蹭老李的脸。

黑暗中,老李伸出手,搂住阿黄的脖子,把脸埋在它温暖的皮毛里。

“阿黄,”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我该怎么办?”

阿黄不懂老李在说什么,但它能感受到老李的悲伤。它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老李抱着它,用最笨拙的方式给予安慰。

窗外的月亮很圆,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里,灰尘在缓慢地漂浮、旋转,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星河。

不知过了多久,老李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他松开了阿黄,翻了个身,背对着月光。阿黄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老李睡着了,才小心翼翼地回到床尾,重新蜷缩起来。

但它没有立刻入睡。它抬起头,望向窗外。月光很亮,能看清院子里那棵槐树的轮廓。树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影子在地上摇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移动。

阿黄竖起耳朵,仔细倾听。除了风声、老李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院子里没有任何异常。

但它就是不安。

这种不安来自于老李今晚的反常行为——编网兜、去那栋空房子、写信,还有那句“我该怎么办”。阿黄的动物本能告诉它,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而那件事,与它和老李都有关。

它轻轻跳下床,走到窗边,用鼻子顶着窗帘,望向院子。月光下的院子静谧而空旷,藤椅在角落里投下奇怪的影子,像是一个佝偻的人坐在那里。

阿黄盯着藤椅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然后它转身,跳回床上,在老李脚边重新蜷缩起来。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仍然竖着,警惕地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

这一夜,阿黄几乎没睡。它时睡时醒,每次醒来都要确认老李还在呼吸,还在身边。天快亮时,它终于撑不住,沉沉睡去。

但即使在睡梦中,它的耳朵仍然微微抖动,爪子偶尔抽搐,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守护什么。

而窗外的天光,正一寸一寸地亮起来,照亮了这个小小的家,照亮了藤椅下的落叶,也照亮了老李枕边,那几盒还未开封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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