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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狐丘二谏楚王潘奎北归齐国


楚宫茅门之左的神社前,旌旗猎猎,香烟袅袅,各军元帅、大将盔甲严整,面容肃穆,列队严待。子文头戴银盔,身穿银甲,腰佩长剑,独立于众臣之前,等待楚成王到来。

楚成王金盔金甲,在虎贲将士的簇拥下,来到神社前,面向神社焚香拜祭,转身面对众臣站立。司仪蒍吕臣说道:“大王有令,大楚太师率三军北伐,授虎符!”

子文快步上前,接过虎符,说道:“谢大王!臣已老迈,何敢受此重任?”

楚成王见他还是不情愿,说道:“太师莫辞劳苦,先去睽地巡师,务要严训新兵。生死予夺,不必请旨!”

“谨遵王命!”

这时,只听众臣后面有骚乱的声音。蒍吕臣立即跑了过去。宫门守卫对他说道:“宫门外有人求见大王!”

“此时不可,将他轰走!”蒍吕臣不加思索地说道。

“此人自言狐丘,身高力大,三四人拖他不动,百姓嘘声不断,言宫门难进。”

蒍吕臣灵机一动,真是狐丘?何不让他来谏大王?说道:“带他进来!”说完想了一下,转身走向前去,对楚成王说道:“鄂县隐士狐丘求见大王。”

“狐丘?他有何事?”楚成王明显不想见他。

“必是北伐之事。”蔿吕臣答道。

“此张狂之人,不见!”

“此人太傅爱之,大王姑且一见,看他有何话说。”

这时,狐丘已闯了进来,他从众臣中穿过,快步走到楚成王面前,说道:“大王,草民有要事禀告。”

“尔有何事?”楚成王斜眼瞟了他一下。

“大王,征宋伐齐,有八害而无一利,请大王明察。”

子文大吃一惊,问道:“八害何来?”

“大王、太师,昔桓公德安天下,方成霸业。今大王大兴刀兵,再然烽火,必为天下所恶。此一害也。齐为霸主之国,中原犹念,大王伐之,必寒诸侯之心,此二害也。宋人朝楚暮晋,正摇摆不定,大王动以刀兵,是逼友为敌,此三害也。齐、宋皆为我盟,大王北伐,是自断臂膀,此四害也。那晋侯天授大任,平内乱,安王室,中原皆望,安能为敌?此五害也。宋国富庶,睢阳城坚,开国四百余年,无人能破,此六害也。大王远涉千里,两线作战,实为兵家大忌,此七害也!大王,天下诸侯半姓姬,不是血缘,便是姻亲。大战一开,诸侯必再结同盟,联合抗楚,此大害也!大王聪以致远,明以察微,不可不辨也。”

“此乃国士之言,大王察之!”蔿吕臣首先点赞。

“此人言之有理,父王细察!”王子职立即说道。

“此乃狂悖之言,岂可信之?若不讨二,诸侯皆背盟他投,刑威何存?霸业何在?”斗宜申怒道。

“父王与鲁有约,岂可背信?此战若克宋败齐,天下谁与争霸?”商臣也忍不住了。

这话说到了楚成王的心坎上,他希望的就是一战而定天下。

“大王子言之有理,北伐宋齐,一战而霸!”军中新锐斗越椒站在后排,声音却异常宏亮!

斗氏将领得到商臣的支持,更加自信,纷纷喊道:“大王勿信村夫之言,必一战而霸!”

“号令既出,岂可更改?”

“此人扰乱军心,其罪当诛!”

斗宜申上次就想杀他,这次又起杀心,他对楚成王说道:“此舌辩之人,巧言惑众,不可不除!”见楚成王不表态,他上前抓住狐丘的胸衣,说道:“逆贼,汝巧言惑主,是何居心?”

狐丘也身高力大,一掌将他推开,说道:“狐丘忠心谋国,苍天可鉴!”

斗宜申没想到他力气这么大,拔剑指着他骂道:“山野村夫,何敢在此撒野?”

“杀了他!”斗越椒在后面喊道。

“杀了他!”斗氏将领都喊了起来。

“不可!”子文喝道:“此人才学非凡,非尓辈可知!逆耳忠言,非尔辈可解也!子西退下!”

斗宜申只好收剑退下。商臣见父王不表态,上前说道:“若父王决意北伐,必杀此人,以谢三军!”

斗宜申说道:“大王子言之有理,不杀此人,军心必乱!”

楚成王再也忍不住了,对子文说道:“此等狂徒,留之何用?来人,将此人推出斩之!”

带刀廷尉一拥而上,押着狐丘就往外走。子文以手止住,正要再劝,却听一个声音传来:“住手!”

众人向后一看,屈荡扶着屈完走了过来。

“太傅——”狐丘惊喜地喊道。

屈完颤巍巍地走向楚成王,说道:“大王,此人谋大王之未谋,忧国人之未忧,数次至我府上求见。然我病体沉重,家人皆不许见,故冒死来谏大王。野有贤才,大王之福也!若杀之,恐寒志士之心,损大王之德也。”

“太傅言之有理。大战将开,岂可自伤于民?”子文趁势再谏道。

太师和太傅一齐劝谏,楚成王不能不听,说道:“将此狂徒乱棒赶走!”

“谢大王!”太师太傅一齐鞠躬谢道。

屈完一步向前,说道:“大王——”可楚成王截住他的话,说道:“太傅病势日重,宜卧床休养,无须多虑。”楚成王的口气,明显不愿屈完干涉自己的决策。

屈完感到心中发凉,说道:“谢大王,老臣告退。”

子文告别楚成王,率众将前往位于荆山之麓的睽地。队伍西出郢都,数千名斗氏新兵在郊外列队等待元帅。子文站在华丽的戎辂之上,从队列前驶过。新兵一见,伸长脖子踮脚细看,纷纷喊道:“太师威武!”“元帅威武!”

子文微笑着挥手致意。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斗谷於兔威武!”众人一齐哄笑起来。子文也随即指了指喊他名字的人,自己也笑了起来。

队伍跟随中军旆旗,向睽地进发。子文坐在车上,突然忧从中来。

他知道自己老了,倦怠了,实在不愿打这一仗。可大王感恩鲁公出席亳城之盟,一意为鲁出战。而自己在盟坛宣读盟约,信誓旦旦,又怎好反对?

他的心中总有不祥之感。狐丘的八害之论,更让他感到胜负难料。此战若败,斗氏将元气丧尽,怎么办?他想来想去,想到一个办法。

突然前面传来喧闹之声,队伍也停了下来。他撩开帷帘,问中军大将斗章道:“前面何事喧哗?”

斗章说道:“好似有人挡道,我去看看。”

不久,斗章带来一个人,对子文说道:“此人求见太师。”

子文立即下车,问道:“子为何人,为何挡道?”

那人立即跪下,说道:“回禀太师,我乃荆山铁矿陶秋,只因矿山总管斗方和黑子兄弟仗势欺人,枉杀八条人命,盐铁大夫令我押证人赃物回郢洗冤,却被黑子追杀,仓促逃命之际,误撞大军,太师明察!”

又是斗氏作恶!八条人命,也太猖狂了!子文说道:“证人赃物何在?”

陶秋将子文引到自己的木辂前,指着车上铁犁说道:“斗方监守自盗,被盐铁大夫派石匠虞汉等人擒住。可斗方之弟黑子带人来救,反将虞汉等人绑了,还反咬一口,诬告虞汉等人盗犁,工尹不察,下令将虞汉等人全部处死!”

“此话当真?”子文大吃一惊!

陶秋一挥手,被綁在车上的斗旺斗云被押上前来,陶秋立即将塞在他俩口中的褐布抽了出来,说道:“太师在此,还不从实招来?”

斗旺点点头,马上又摇摇头,惊恐地说道:“我未偷犁,不知详情。”

“此二人转移赃物之时,被我等擒获,虽未偷犁,也是同伙!”陶秋说道。

“何人令汝转走赃物?”子文见他俩神色惊慌,喝问道。

“是、是、是黑子!”斗旺只好承认。

斗云也连连点头,说道:“黑子令我二人为之!我未盜犁,太师饶命!”

子文一听,怒道:“将此二人绑了!”

这时,紧追其后的黑子等人见陶秋的木辂逃向迎面而来的大军,想转身逃走。但又心有不甘,便停车远观,见大军中竖一红色斗字大旗,立即转忧为喜:领军者必是斗氏之人!便驾车驶了过去。

陶秋一见,对子文说道:“那车上之人,便是黑子!”

“将其擒来!”子文怒道。

斗章带人过去,把车上的三人全部带了过来。

可黑子不服,跪地喊道:“我乃工尹之侄,正追捕盗犁之人,大人明察!”

“何人盗犁?”斗章问道。

“此三人盗犁!”黑子转头望着陶秋和另外两名看守斗旺斗云的人。

“有何凭证!”斗章厉声问道。

“车上之犁便是物证,那二人亦可为证!”

斗旺一听,忙说道:“黑子兄弟休怪,我二人,无奈、无奈——”

话未说完,前面又传来吆喝之声,不一会,凡崽和马桶丁也被带了上来。斗章一见,问道:“汝二人亦为矿山之人?”

两人连连点头。斗章指着黑子问道:“可识得此人?”

凡崽见斗旺斗云被擒,黑子受审,忙说道:“识得!盗犁者,便是他兄弟二人!”

黑子一听,勃然大怒,爬起来对他就是一拳:“孽种,安敢害我!”说着又冲上去掐住他的脖子。

斗章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一拉,他一下仰面倒下:“将他绑了!”说完问凡崽道:“汝何知是他兄弟盗犁?”

凡崽指着马桶丁说道:“此为守库阍人,黑子兄弟逼他开门行窃,不信问他!”

斗章问道:“果真如此?”

马桶丁见斗氏之人被绑,连他弟弟都出面作证,只好点头。

子文一见,指着黑崽怒道:“逆贼,汝兄弟监守自盗,反诬陷他人,枉杀八条人命!还有何话说!”他痛苦地在原地转来转去,说道:“斗鸠老迈昏聩,护犊枉法,其罪当诛!斗章将此一干人押往司败衙署,依律治罪!斗鸠亦不能免!”

“遵太师令!”斗章令人押起黑子等人就走。

“太师?”黑子一听,他是斗氏的守护神啊,立即生出希望,喊道:“太师救我!太师一言,可救我等斗氏众人也!”

“若救尓等,斗氏皆亡也!”他急躁地来回走着,突然问道:“盐铁大夫何在?”

“盐铁大夫遭斗方追杀,不知所踪!”陶秋也急了。

子文一惊!若潘奎被杀,盐铁之路便断了!他如何向屈完交待?转身对宛春说道:“速领人去救盐铁大夫!陶秋引路!”

再说潘奎的木辂出铁矿不久,就被斗方盯上。为掩护陶秋和证人,潘奎对车驾说道:“向北绕道!”

车驾挥鞭向北疾驰。斗方一见,令车驾紧追不舍。可潘奎的辂车是大王所赐,驷马强壮,车轮灵活,斗方眼看追不上了。可就在这时,一大群士兵模样的人迎面走来。潘奎大惊,对车驾说道:“前有堵截,快转马向林中去。”

车驾看了看前面列队而行的人,说道:“大夫勿惊,此为新兵,去睽地受训,非我铁矿之人。”

但车驾不得不放慢车速,与新兵擦肩逆行。潘奎问道:“为何征兵受训?”

“闻大王下令北伐,征讨宋国与齐国。”

“此言当真?”潘奎更加惊讶。

“矿上传言太师挂帅,正招兵集训。”新兵过去,车驾回头一看,斗方的车赶了上来,立即挥鞭催马。

楚国要与齐国开战吗?不,潘奎不相信。齐楚亲善,大王亲至临淄,倡桓公之德,他才随大王回国。大王一心与齐通商,楚人受惠无穷,又怎会开战?

突然,一只箭簇穿过车惟,射在他的右肩上,他本能俯身向下,箭簇一枝枝射了进来。车驾喊道:“斗方要杀人灭口,大夫小心!”

潘奎无奈蹲下,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袭满全身。斗方为了自保,要杀他了!难道今天要死在这里?

前面的道路弯弯曲曲,凹凸不平,辂车越跑越慢,斗方的车也越来越近了。车驾说道:“大夫在前面拐弯处下车,我引开他们。”

潘奎感到一阵悲凉,说道:“斗方杀人灭囗,汝须逃走,去找太傅!”

“大夫放心下车,我自有脱身之计!”说着在一个急拐弯处放慢速度。潘奎撩开车帷,一跃而下,滚到路边的草树丛中。

这时,斗方的木辂急驶而来,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只见车右还抬箭要射,斗方和另一壮汉手握利剑,全身的杀气腾腾,让他不寒而栗!

潘奎趴在地上,只觉右肩痛得钻心,伸手一摸,竟满手是血,他只觉痛苦万分,两眼模糊。无力起身,他感到自己就要死在这荒郊野地了。

突然,他听到了路面的脚步声,有人走了过来。他轻轻抬头一看,又是一群新兵!只见有人手舞足蹈,不断有人喊道:“北伐!北伐!”

“北伐建功,封妻荫子!”

“剿灭宋国,踏平齐国!”

果然要对齐国开战了,难怪斗方敢下杀手啊!潘奎感到深深地失望!齐楚几代相亲,为什么要自相残杀?战端一开,商路断绝,楚国再买不到齐盐了。而铁矿豺狼当道,能工巧匠大都处死,自己也危在旦夕,他该怎么办?

潘奎伤心欲绝,在深深的孤独中,他想起了父亲,妻子和儿子,眼泪禁不住流了出来。一别数年,他是多么想念他们!他要回齐国,回到亲人的身边去!

他起身上路,回头东望荆山,仿佛又看到了抱璞岩,他这才明白,卞玉为什么会刖去双腿。他凄然而跪,流泪言道:“大王、莫敖,非我不爱楚国,是我无立足之地也!”

天,渐渐黑了,他挣扎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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